第二日一早,後院那股肥料味還沒完全散盡,周嬸就提著裙角,一路小跑進了門。
「林顏,快出來,我跟你說個新鮮事。」
王秀蘭正拿著簸箕往外倒菜葉,聞言先皺了眉:「一大早的,你又聽見什麼了?」
周嬸湊到灶邊,壓低了些聲音。
「你家隔了三戶那座空院子,昨兒夜裡進人了。」
「新搬來的,姓蘇,男的叫蘇澈,是個郎中,女的叫蘇婉,瞧著文文靜靜的。聽說前些年在太醫院裡做過幾年博士,後來外放過一陣,這回才又回京城。」
林顏剛把一捆紫蘇葉放進籃子裡,手上動作沒停:「郎中?」
「是啊。」周嬸說得起勁,「我今早看見他們往院裡搬東西,那車板上除了藥箱,就是兩隻舊木櫃。」
「蘇郎中看著斯斯文文的,話不多,見了人也只點頭,連笑都不大笑。有人想攀個近乎,他只說一句『家裡還亂,改日再說』,把人都擋回去了。」
王秀蘭把簸箕往牆邊一靠:「不愛應酬的郎中,倒是少見。醫術真有那麼好?」
「誰曉得。」周嬸撇嘴,「不過街口張家的小孫子發熱,昨晚就是他給瞧的,回來就退了些。張家今早還說要送雞蛋去謝人呢。就是那蘇娘子看著有點累,眼下青著,像是沒睡夠。」
林顏抬眼:「帶著孩子?」
「有個小的,剛滿周歲,抱在懷裡還直打瞌睡。」周嬸嘆了口氣,「看著也怪不容易。坊里以後多個郎中,倒是方便。就是那蘇郎中冷是冷了點,別不好相處就成。」
林顏把紫蘇放好,淡聲道:「鄰居嘛,好不好相處,先處著看。」
周嬸點頭:「也是。你家最會處人了。我先回去,等會兒還得去買豆腐。」
她說完,又像想起什麼,回頭補了一句。
「對了,蘇娘子說,晚些時候想上門認個門,帶碟點心過來,你們別嫌唐突。」
王秀蘭「哼」了一聲:「認門就認門,還能把人趕出去不成。」
周嬸笑著走了。
沒過多久,門外果然響起輕輕兩下敲門聲。
小陳過去開了門,見外頭站著個婦人,穿著素淨,袖口洗得很乾淨,手裡捧著一隻細白瓷碟。
她見門開了,先欠了欠身:「打攪了,我是隔壁新搬來的蘇婉,來認個門。」
林顏迎出去:「快請進,外頭熱,先坐下喝口茶。」
蘇婉進門時腳步很輕,像怕驚擾了誰。她臉生得溫和,眉眼也柔,可那份溫和底下,還是透著一股遮不住的疲憊。
她把點心碟子放到桌上,聲音不高:「剛搬來,手邊沒什麼好東西,做了些小點心,拿來給幾位嘗嘗。」
王秀秀掃了一眼,碟子裡是幾塊半月形的酥點,邊上還撒了點芝麻。
「你有心了,坐吧。」
蘇婉剛坐下,外頭就傳來一陣急急的腳步聲。
「娘親!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從後院一溜煙沖了進來,跑到門邊才停住。
她先抬頭看了看蘇婉,又歪著腦袋,忽然問:
「阿姨,你今天哭過嗎?」
院子裡一下靜了靜。
王秀蘭手裡的茶壺差點沒拿穩:「兕子!」
林顏動作更快,伸手把小兕子往自己身邊帶了帶,朝蘇婉笑了笑:「她就是這樣,嘴快,不是壞意。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蘇婉怔了怔,低頭看著那孩子,眼眶果然有點發熱,卻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她緩了兩息,才輕聲道:「沒事。小娘子聰明,看得出來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仰頭又看她一眼,認真得很:「阿姨眼睛紅紅的,像被風吹過。」
蘇婉被她這話問得一愣,嘴角牽出一絲苦笑,抬手摸了摸眼角:「搬家搬得急,昨夜沒睡好。」
「那就該喝熱的。」林顏轉頭道,「娘,去熱一碗養胃湯來,再添一小碟米糕。」
王秀蘭本來還想說什麼,聽見這句,便轉身進了後廚,嘴裡嘀咕著:「剛搬來就帶著孩子,誰不是從亂里過來的。」
蘇婉忙道:「不用這樣麻煩……」
「順手。」林顏道,「新搬家,最費神。空著肚子回去,晚上更睡不好。」
蘇婉低頭捧著茶盞,指尖在盞沿輕輕摩挲了一下,沒再推辭。
沒過多久,王秀蘭端來一碗熱湯。
湯色清,味兒卻穩,裡頭擱了點山藥和陳皮,正合她這會兒的胃口。
蘇婉接過去時愣了愣:「這也是你們家常做的?」
「養胃的。」林顏道,「不重,喝了不頂著。」
蘇婉輕輕應了一聲,低頭一口一口喝完。她喝得很慢,卻把一碗都喝得乾乾淨淨,連碗底那點浮油都沒剩。
王秀蘭看在眼裡,嘴上還是硬:「喝完了就行,別跟我客氣。」
蘇婉放下碗,神色比進門時鬆了些:「多謝林掌柜,也多謝王娘子。原本還怕貿然來訪,叨擾了你們。」
「叨擾什麼。」林顏道,「坊里新搬來的人,咱們多半都認得熟些,日後走動也方便。」
蘇婉點點頭,像是想說什麼,又忍住了。
她懷裡的孩子動了動,迷迷糊糊醒了一會兒,伸手去抓她衣襟。
「這是你家小郎君?」王秀蘭問。
「嗯,才一歲出頭,路上鬧得厲害,到了這邊才肯睡。」蘇婉低頭哄了兩下,聲音都放輕了,「我平日多半一個人在家,真有些忙不過來。」
林顏看了她一眼:「那就別逞強。孩子小,搬家又折騰,先把自己顧好。」
蘇婉抬起頭,眼中透出幾分意外,隨即笑了笑:「林掌柜說話,倒是比人想得實在。」
這時方宜之從裡頭慢悠悠走出來,手裡還搖著摺扇。
他先看了蘇婉一眼,才道:「外頭說新來了個蘇郎中,我還當要等幾日才見得著人,沒想到蘇娘子先上門了。」
蘇婉起身見禮:「打攪先生了。」
方宜之抬了抬扇子:「不打攪。只是蘇澈這個名字,我倒真聽過。」
王秀蘭立刻轉過頭:「怎麼,你認識?」
「談不上認識。」方宜之懶聲道,「只是在太醫院時,聽人提過一回。說他本事不差,就是和上峰不對付,嘴又直,得罪了人,才一直不算得用。」
蘇婉握著碗沿的手停了一下,臉上的笑淡了些,卻沒接這話,只輕聲道:「他一向話少,回家也不愛說這些。」
林顏看著她,沒有繼續往下問,只把話頭岔開:「坊里人多,難免有閒話。你們剛搬來,先安心住下,缺什麼少什麼,跟周嬸說一聲也行。」
蘇婉點頭:「好。」
她坐了片刻,見孩子醒得徹底了,便起身告辭。臨走時,她又朝林顏福了福身:「今日叨擾了。點心不多,林掌柜若不嫌,嘗個鮮。」
林顏送她到門口:「不嫌。你路上慢些,孩子睡不安穩就抱緊點。」
「阿姨,等等。」
蘇婉回頭,見小兕子兩隻小手端著那碟點心,跑得臉都紅了。
「這是給娘親的嗎?」
「你吃一塊,剩下的帶回去。」蘇婉蹲下身,替她扶了扶歪掉的碟子。
小兕子拿了一塊,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皺起小眉頭。
「有點咸。」
蘇婉一怔。
小兕子已經把剩下那半塊塞進嘴裡,含含糊糊道:「不過喔吃完了,不能浪費。」
蘇婉低頭看著她,眼底的疲憊被這句話吹散了些,終於浮起一點真實的笑意。
「多謝你。」
小兕子很認真地搖頭:「不謝,阿姨做的點心,喔吃完啦。」
她抱著空碟子跑回來時,林顏正站在門邊看著。
小兕子把碟子往她手裡一遞,仰頭道:「娘親,阿姨做的點心有點咸,但喔吃完了。」
林顏接過空碟子,指腹在碟沿輕輕蹭了一下。
「吃完就行。」
她轉身把碟子放到桌上,目光卻在那隻白瓷碟上停了停。
蘇澈,太醫院出來的郎中,住進了崇仁坊,偏偏還是個不愛應酬的人。
林顏把這幾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,沒急著往下想,只是順手把小兕子嘴角沾著的點心屑擦掉。
藥膳和醫術,遲早要打個照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