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阿福和張小貴試工的第三日。
紅湯小院那邊剛安靜下來,後院又被小兕子喊得熱鬧起來。
「娘親,肚肚好好草今天綠啦!」
林顏正要去前堂看底料罐,聞聲折回去。
小兕子蹲在藿香盆前。
兩隻小手背在身後,像個小小監工。
老黃彎著腰,正撥開藿香底下的新土看根。
林大山扛著半截舊木架過來。
聽見小兕子的話,他憨厚地笑了笑。
「綠了就好,綠了就是能活。」
小兕子立刻扭頭。
「爺爺,草草也要誇誇。」
林大山一愣,認真對著藿香開口。
「好好長。」
王秀蘭從灶屋門口探頭,差點笑出聲。
「你們爺倆可真行,一個敢教,一個敢聽。」
林顏走過去,蹲在老黃旁邊。
「怎麼樣?」
老黃抬手把濕土撥開些。
指尖捻了捻。
他的臉色比前幾日鬆快不少。
「搶得還算及時。四株裡頭,兩株已經緩過來了,葉子沒再發黃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那另外兩個呢?」
「另外兩株,根還在。」老黃說話實在,「上頭這陣子別指望長得多好,先保命。若後頭天氣鬆快些,能重新冒芽,就是活過來了。」
小兕子抿著嘴想了想。
「它們是慢慢好。」
「對,慢慢好。」林顏摸了摸她的頭,「不能催。」
蘇澈來的時候,手裡提著昨日借走的小竹篩。
進院先看見幾個人圍著一排盆。
他的腳步停下。
「今日這是查軍供,還是查草藥?」
方宜之從前堂晃過來,扇子沒展開,懶懶開口。
「查後院軍情。」
王秀蘭橫他一眼。
「你要是閒,就去前頭幫忙招呼客人。」
方宜之立刻往旁邊讓了半步。
「我忽然覺得後院風好。」
蘇澈把竹篩放下,走到藿香旁邊。
只看了一眼,便點頭。
「還行。土別再壓太實,根悶著也不好。」
老黃聽得認真。
「那這兩株是不是還得再挪?」
「不挪。」蘇澈道,「它現在禁不起折騰。先讓它待著,少碰。」
小兕子趕緊伸出手,擋在藿香前頭。
「不碰不碰,喔也不碰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你是最想碰的那個。」
小兕子小臉一紅,抱緊月月兔。
「喔只是看看。」
老黃又把旁邊幾盆挪出來。
「既然蘇郎中在,咱們今日索性全看一遍。省得這盆好,那盆壞,回頭又哭一個上午。」
小兕子立刻不服氣。
「喔沒有哭一個上午,喔只哭了一小會兒。」
王秀蘭端著一盆洗好的菜路過。
「你那一小會兒,從灶屋哭到後院,又從後院哭到井邊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月月兔。
「月月兔也難過呀。」
林大山把木架靠到牆根。
「先看哪盆?」
老黃指向薄荷。
薄荷已經換到了第三個大罐子裡。
枝葉擠得熱熱鬧鬧。
葉尖從罐沿探出來。
老黃看著看著,忍不住嘆了一聲。
「這東西的求生欲,比什麼都強。」
小兕子立刻拍手。
「薄荷很厲害!」
蘇澈蹲下看了看。
「薄荷確實好活,可好活也麻煩。根竄得快,若放地里,旁邊幾樣都要被它欺負。」
小兕子驚訝地睜大眼。
「薄荷會欺負草草?」
方宜之慢悠悠接話。
「它不吵不鬧,只把地方全占了,這叫有本事。」
王秀蘭瞪他。
「你少拿草說人。」
林顏把薄荷罐往牆角挪了挪。
「那就單獨放,別靠紫蘇太近。」
老黃點頭。
「這罐再長几日,還得掐尖。掐了反倒能發新枝。」
小兕子一聽「掐」,趕緊捂住薄荷。
「輕輕掐。」
「知道,輕輕掐。」
老黃如今被她盯慣了,脾氣都磨軟了些。
看完薄荷,輪到紫蘇。
紫蘇長得比預想中更好。
葉片舒展,邊緣帶著淺淺的紫。
風一吹,香氣從葉面浮出來。
林顏湊近聞了聞。
「這個味道好。」
老黃也笑。
「可以摘一點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。
「可以吃了嗎?」
「可以少量摘。」老黃伸手比給林顏看,「摘葉片,不摘莖。先摘外頭大的,裡頭嫩的留著長。別一把薅光,草也要喘氣。」
王秀蘭聽得直搖頭。
「幾片葉子,規矩還不少。」
林顏卻聽得仔細。
「外面的大片先摘,留裡頭的新葉,知道了。」
她洗淨手。
按著老黃教的法子,一片片摘下最大的紫蘇葉。
葉面帶著晨間的濕氣。
落在竹籃里,顏色鮮亮。
小兕子趴在籃邊聞。
「香香。」
蘇澈看了一眼。
「自家養出來的,新鮮,味會足些。」
林顏捏起一片葉子,輕輕揉了揉。
香氣更明顯。
「晚上做湯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。
「甜湯嗎?」
王秀蘭沒好氣。
「草葉子做什麼甜湯,你這嘴裡就惦記甜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不是甜湯,是紫蘇蛤蜊湯,鮮的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鮮鮮也可以。」
方宜之立刻接話。
「那我今晚是不是能多留一碗?」
王秀蘭端起菜盆就走。
「你哪天少留了?」
傍晚,林家灶屋裡飄出一股不同往日的香氣。
蛤蜊先吐淨沙,入鍋前又過了一遍水。
薑絲下鍋。
紫蘇葉最後才放。
葉子一遇熱,香氣便沖了出來。
帶著一點辛,一點清。
壓住了蛤蜊的腥,只留下鮮味。
王秀蘭先嘗了一口,眉頭挑起來。
「這個倒真不賴。」
林大山捧著碗,吹了半天。
喝下一口才出聲。
「比外頭買的草葉子香。」
老黃端著碗站在灶屋門邊沒動。
先看了看湯色。
「紫蘇沒白種。」
小兕子兩隻手捧著小碗,喝得鼻尖都熱了。
她咂咂嘴,認真評價。
「這個有點辣辣的香香。」
林顏笑著問。
「是紫蘇的味道,好不好喝?」
「好喝!」
小兕子把空碗往前一推。
「喔要第二碗!」
王秀蘭立刻攔。
「慢點,肚子才多大,還第二碗。」
小兕子抱著碗不撒手。
「喔的肚肚說可以。」
方宜之在旁邊慢悠悠開口。
「你肚肚倒是會說話。」
小兕子扭頭。
「方先生的肚肚也會說,它說還要一碗。」
方宜之手裡的勺子停住。
王秀蘭笑罵。
「你倆都少來。」
正熱鬧著,蘇婉抱著空盆進來。
那盆是前幾日林家借給她曬藥材用的。
洗得乾乾淨淨,連盆沿都擦過。
「嬸子,盆給你送回來。」
王秀蘭忙接過去。
「你還特意跑一趟做什麼,明日讓蘇郎中帶來不就成了?」
蘇婉笑了笑。
「他今日還在外頭出診,怕回來晚。」
林顏看她站在門口沒動,便盛了一碗湯遞過去。
「剛出鍋的,喝一碗再走。」
蘇婉本想推辭。
聞見湯香,話到嘴邊又變了。
「那我就厚臉皮了。」
王秀蘭給她搬了小凳。
「坐。你臉色本來就淡,喝點熱的。」
蘇婉坐下,小口小口喝湯。
喝到一半,她的動作慢下來。
目光越過窗子,落到外頭那片剛整理好的苗圃上。
林顏看見了,沒有多問。
屋裡人說著薄荷怎麼分盆。
小兕子忙著給月月兔介紹紫蘇湯。
方宜之逗她說月月兔不能喝。
蘇婉端著碗,指尖在碗沿輕輕摩挲。
湯麵熱氣漸漸淡了,她也沒再動。
王秀蘭想開口,被林顏看了一眼。
王秀蘭把話咽回去,轉身去收灶。
過了一會兒,蘇婉把碗放下。
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應了一聲。
「嗯?」
蘇婉看著窗外,沒有轉頭。
「蘇澈最近在考慮一件事。」
方宜之原本要逗小兕子。
聽見這句,扇子收了起來。
林顏把手裡的勺子放下。
「和太醫院有關?」
蘇婉愣了下,終於看向她。
「你猜到了?」
「他以前從那裡出來,現在有人再找他,不奇怪。」林顏語氣放得平,「是誰來找?」
蘇婉搖頭。
「我沒細問。他只說,是舊識遞了話,想讓他回去任職。」
王秀蘭一聽「太醫院」,臉色先變了。
「回去?他好不容易在坊里安穩下來,回去做什麼?」
「那地方要是真好,他當初能出來?」
蘇婉手指攥住碗沿,壓低了聲音。
「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「可那邊說,他若回去,可以做更多事,不必只守著一個坊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湊過來。
「蘇叔叔要走嗎?」
蘇婉眼圈動了動,勉強笑了一下。
「還沒定。」
林顏看向小兕子。
「你先去給紫蘇葉蓋小布,別讓風吹乾。」
小兕子不太放心。
「那蘇叔叔還會來看肚肚好好草嗎?」
林顏摸摸她的頭。
「會不會來,要他自己想清楚。你先去。」
小兕子一步三回頭地去了後院。
王秀蘭壓低聲音。
「蘇娘子,這事可不能糊塗。」
「太醫院那地方,門檻是高,可高門檻也容易夾腳。」
蘇婉苦笑。
「嬸子,我知道。」
「可他這幾日……嘴上說坊里好,可我看得出來,他動搖了。」
林顏開口問。
「他自己怎麼想?」
「他說,在坊里給人看病,心裡踏實。」
蘇婉頓了頓。
「可太醫院那邊給的理由,是可以接觸更多病案,可以推動飲食調護,也可以讓更多人受益。」
方宜之輕輕敲了下扇骨。
「這話聽著漂亮。」
王秀蘭立刻接話。
「越漂亮越要防。」
蘇婉低頭。
「我不懂那些彎彎繞繞。」
「我只怕他回去了,又把自己困進去。」
灶屋裡湯還溫著,紫蘇香慢慢散開。
林顏抬眼看向蘇婉。
「我不能替他決定,也不能替你勸他留下。」
蘇婉的肩膀低了些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有一件事,你們可以一起想。」林顏道,「他現在在坊里,一年能幫多少人?回太醫院,又能幫多少人?」
蘇婉抬起頭。
林顏繼續說了下去。
「還有,他當初為什麼出來。」
「哪條路更接近那個原因,就往哪條路想。」
「別只聽別人說能做更多事,要看那『更多事』是不是他真能做的事。」
蘇婉握著碗,許久沒有出聲。
王秀蘭難得沒插嘴。
只把那盞已經涼下來的湯端走,又給她換了半碗熱的。
蘇婉低頭看著新添的湯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
她慢慢收攏手指。
「我和他聊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