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婉走後,那半碗紫蘇蛤蜊湯涼在桌邊。
王秀蘭端起來倒也不是,留也不是,最後嘆了口氣。
「這太醫院三個字,聽著體面,怎麼偏叫人心裡發堵。」
方宜之靠在窗邊,扇子抵著茶盞邊沿,沒像往常那樣接話。
林顏把灶上的火壓小,回頭看了一眼蘇家院子的方向。
「堵不堵,要看他自己怎麼選。」
王秀蘭皺眉。
「你說得倒輕。那是太醫院,尋常郎中一輩子都摸不著門檻,他真能不動心?」
「動心才正常。」
林顏把湯勺洗淨,擱到架上。
「不動心,反倒說明他沒認真想。」
方宜之這才開口:「怕就怕,有人替他想。」
王秀蘭立刻瞪他:「你能不能說句讓人睡得著的話?」
方宜之端起茶:「我若說得好聽,明日事來了,嬸子又該罵我嘴甜心黑。」
「你本來也不白。」
小兕子在後院給紫蘇葉蓋小布,聽見前頭大人聲音低低的,抱著月月兔探進半個腦袋。
「娘親,蘇叔叔會走嗎?」
林顏朝她招手,把她沾了葉汁的小手擦乾淨。
「還不知道。他要自己想。」
「那喔明天問他。」
小兕子認真道。
「喔問他,可不可以留下來看肚肚好好草。」
王秀蘭忙捂她嘴:「小祖宗,這種話也能問?」
小兕子眨巴眨巴眼,聲音從王秀蘭指縫裡擠出來:「喔只是問問呀。」
林顏忍住笑,把她抱到小凳上。
「你可以想他留下,但不能逼他留下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選。」
小兕子沒完全聽懂。
「那他選留下,喔就給他糖糖。」
方宜之低頭喝茶:「那太醫院輸得倒不冤。」
這一夜,林顏睡得不算沉。
第二日忙軍供。
劉阿福守火守得穩,張小貴封罐也比前兩日細緻。
右武衛那邊加量的答覆還壓著。
林顏一邊盯鍋,一邊讓老黃把新舊兩批陶罐分開放。
到了第三日午後,院裡難得空了一陣。
王秀蘭剛把曬好的紫蘇葉收進竹匣,門外便響起兩下敲門聲。
老黃去開門,聲音很快傳來:「姑娘,蘇郎中來了。」
林顏從後廚出來時,蘇澈站在院門處。
他衣擺沾著灰,藥箱還挎在肩上。
看樣子不是特意打扮過,只是從病人家出來,繞到了林家。
蘇婉沒跟著。
王秀蘭一瞧見他,嘴比心快。
「你可算來了。你娘子這幾日臉色都不大好,你們夫妻倆一個憋著,一個忍著,真把人急死。」
蘇澈被說得停了停,拱手。
「是我讓她擔心了。」
「你知道就好。」
王秀蘭嘴上硬,手卻已經轉身去倒涼茶。
林顏把人讓到前堂:「坐吧。」
蘇澈沒有立刻坐,先把藥箱放到腳邊。
他像是有話要說,又怕一坐下就拖遠了。
方宜之原本在窗下看書,見狀把書合上。
「蘇郎中這是想好了?」
蘇澈看向他:「想好了。」
王秀蘭端茶的手一頓。
林顏坐在桌邊,沒催,只把茶盞推過去。
蘇澈接過,卻沒喝。
「太醫院那邊,我不回去。」
這句話落下,前堂里只剩灶屋那邊輕輕的柴火聲。
王秀蘭先鬆了口氣,又立刻繃起臉。
「想清楚沒有?別今日說不回,明日人家一勸,你又翻來覆去。」
蘇澈低頭看了看茶水,指腹貼著粗陶盞沿。
「想了三天。」
方宜之問:「理由呢?」
蘇澈抬眼,聲音不高。
「太醫院治的是皇家和高官,坊里治的是普通人。我出來,是為了後者。」
這話說得簡單,連修飾都沒有。
林顏看著他,過了一會兒才開口。
「這個決定,你想清楚了?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
蘇澈道。
「我做過太醫院的博士,知道那裡是什麼樣。現在這裡,我也清楚。兩條路擺在眼前,我選了。」
王秀蘭張了張嘴。
最後她只嘀咕一句:「你們這些讀書行醫的,選起路來倒嚇人。」
方宜之手指在書封上點了點:「放棄太醫院的位置,不容易。」
蘇澈終於喝了一口茶。
茶是涼的,他也沒有皺眉。
「沒什麼不容易的。」
他說。
「我這輩子沒有做過為了不虧自己而虧別人的事,這次也不做。」
王秀蘭端著茶壺的手停在半空。
方宜之沒再敲桌面。
林顏安靜了一會兒。
她見過蘇澈冷淡,也見過他被病人家屬追著問藥時眉心壓緊。
卻少見他說這樣的話。
不喊冤,也不擺高節。
她把桌上那碟醬蘿蔔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「好。」
林顏道。
「你留在坊里,我這邊能幫的,繼續幫。」
王秀蘭眼皮一抬,卻沒反駁。
蘇澈看著那碟蘿蔔,嘴角略微牽起。
「多謝。」
「別謝太早。」
林顏道。
「留下來不比回去輕鬆。坊里人多嘴雜,誰家抓不起藥,誰家拖著病,誰家聽了偏方亂吃東西,最後都能跑到你門前哭。」
蘇澈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「還有太醫院那邊,未必只問一次。」
方宜之接話:「人被拒了,總得找找面子。溫和些的,說你不識抬舉。難聽些的,說你在坊里另有所圖。」
王秀蘭當即罵道:「治病救人還能另有所圖?誰說這話誰缺德。」
方宜之看她一眼:「嬸子,這世上缺德的人不缺嘴。」
蘇澈道:「我既然選了,就擔得起。」
林顏沒接這茬,只問:「蘇婉知道了嗎?」
蘇澈的手指在茶盞上停了停。
「今早說了。」
「她怎麼說?」
「她哭了一會兒。」
王秀蘭一下軟了。
「你看,我就說她憋著。你們男人真是,非等人哭了才知道疼。」
蘇澈低聲道:「是我的錯。」
林顏看他一眼:「她哭完呢?」
「她說,既然留下,就把該做的事做好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這才是明白人。」
蘇澈放下茶盞,坐正了些。
「所以我今日來,還有一件事想正式請你幫忙。」
林顏抬眸:「你說。」
「你願不願意,讓我的一些病人,在你這裡配合藥膳調理?」
蘇澈說得很慢。
「我管醫,你管食。病情由我看,吃什麼、怎麼做,你來定。我們一起看效果。」
王秀蘭立刻緊張起來。
「又藥膳?這事不是說著玩兒的。前頭長孫府那邊還好說,有府醫,有高門兜著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坊里人家可不一樣,一碗湯下去,舒服了誇你,不舒服了能賴你半輩子。」
「所以要挑人。」
蘇澈道。
「病情輕的,願意配合的,家裡明白利害的。」
林顏道:「我們之前說過這件事,我願意。但有條件。」
蘇澈點頭:「你說。」
「第一,我不碰診病。誰能吃,誰不能吃,你定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第二,我只做吃食調理,不給藥方,也不替你改藥。」
「應該如此。」
「第三,不能只憑一句好多了,就說有效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「你要寫清楚。吃了幾日,睡得如何,胃口如何,疼沒疼,便不便,哪裡不舒服,都要留在病案里。好和壞都寫,不能只挑好聽的。」
蘇澈看她片刻,語氣倒比剛才輕了些。
「這方面,我比你更仔細。」
方宜之嘖了一聲:「蘇郎中,你這話在林掌柜面前說,膽子不小。」
林顏也笑了。
「行,那我等著看。」
蘇澈道:「先挑三個人。一個久病後胃口弱的,一個產後氣血虧但能進食的,一個小兒脾胃不和,反覆積食的。」
王秀蘭聽得眉頭直皺:「小孩子也來?」
林顏也看向蘇澈:「小兒慎一點。」
「我會先看。」
蘇澈道。
「若不合適,便不放進來。」
林顏點頭:「小兒那一例,如果做,只做很輕的吃食,不碰藥材味重的東西。」
「好。」
方宜之在旁邊把茶盞端起來,慢悠悠開口。
「兩位說得倒順,可我問一句,這事遲早要被人知道。到時候外頭問起來,名頭怎麼定?」
林顏和蘇澈同時停住。
王秀蘭也愣了:「什麼名頭?」
方宜之道:「林家食鋪幫蘇郎中病人調養,聽起來好聽,也容易被人說成林家借病人揚名。」
他喝了口茶,繼續說。
「若說蘇郎中借林家的廚房做藥膳,又像把林家拖進醫門裡。」
王秀蘭臉色一變:「那怎麼辦?」
蘇澈沒有立刻回答。
林顏手指輕輕碰了碰桌沿。
這問題躲不過。
方宜之倒不急了:「不用立刻定。先做起來,結果好了,名頭自然會來。若結果不好,再好聽的名頭也沒用。」
林顏瞥他:「方先生說話越來越圓滑了。」
方宜之把茶盞放下,神色散漫。
「在您這裡待久了,耳濡目染。」
王秀蘭沒好氣:「她是會圓滑的人?她那是刀藏在湯勺底下。」
蘇澈看了林顏一眼,竟認真點頭。
「這話貼切。」
林顏看著兩人,沒接話。
前堂里那點壓著的氣,終於散了些。
蘇澈起身時,王秀蘭裝了一小碟紫蘇葉給他。
「拿回去給蘇娘子做湯。別總叫她跟著你提心弔膽。」
蘇澈接過:「多謝嬸子。」
「別光謝,回去好好說話。」
「嗯。」
他提起藥箱往外走,到了門口,又回頭看林顏。
「三日後,我帶第一個病案來。」
林顏點頭:「帶清楚些,別讓我猜。」
蘇澈應了一聲,推門出去了。
門還沒關嚴,小兕子就從後院跑了進來。
她頭上沾著一片薄荷葉,急得月月兔都歪在懷裡。
「蘇叔叔來了嗎?喔去後院啦,沒見著!」
林顏彎腰把她頭上的葉子拿下來。
「來過了。」
小兕子小臉一下垮了:「啊?喔沒有給他看肚肚好好草。」
「以後還有機會。」
林顏笑道。
「他決定留在坊里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起來,抱著月月兔原地蹦了一下。
「那太好啦!」
王秀蘭故意逗她:「好在哪裡?」
小兕子想也不想。
「他留下來,他家小孩以後可以和喔們一起玩!」
她笑得眉眼彎彎,又認真補了一句。
「喔要把紫蘇湯分給他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