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澈說三日後帶病案,第三日辰時剛過,人果然到了。
林顏正在紅湯小院看張小貴洗罐。
那小子手快,水濺了半身,正被王秀蘭罵得縮脖子。
院門一響,老黃過去開門。
沒一會兒他便回頭:「姑娘,蘇郎中來了,還帶了個人。」
林顏擦了手出來。
蘇澈站在門邊,藥箱仍舊背著。
他身後跟著一個四十出頭的婦人。
那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衣,袖口磨得起毛。
她手指關節粗大,指腹上有著常年磨線留下的老繭。
進門時她沒敢往裡走太深,先看了看灶屋,又拘謹地看向林顏。
蘇澈側了側身:「這是阿梅,在織坊做工。她願意配合。」
阿梅慌忙低頭行禮:「林掌柜。」
王秀蘭從灶屋探出頭,瞧見來的是個瘦得臉色發黃的婦人,嘴裡的罵聲瞬間收住了。
「先坐吧,站門口做什麼?又不是審犯人。」
阿梅瑟縮了一下,才小心翼翼挨到凳子邊上坐下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從後院跑出來,剛要喊蘇叔叔,瞧見生人,乖乖剎住腳。
她往林顏身後挪了挪,小聲問:「娘親,她肚肚不好嗎?」
阿梅難堪地揪住了衣角。
林顏摸了摸小兕子的頭:「你去後院看藿香,別在這兒聽大人說話。」
小兕子不太捨得走,眼睛還盯著蘇澈。
「蘇叔叔等喔一下,喔要給你看肚肚好好草。」
蘇澈點頭:「好,等會兒去看。」
小兕子這才抱著兔子跑開。
林顏把前堂靠窗的小桌收拾出來。
「你別緊張。」她對阿梅道,「今日只是問你平日怎麼吃,怎麼睡,不看病。」
「病由蘇郎中看,我只管幫你把能吃的東西理順。」
阿梅將衣角越捏越緊:「我知道,蘇郎中都跟我說過。」
蘇澈從藥箱裡取出一張寫好的單子,放到桌上。
「她的藥方我已經開了。脈象偏虛,脾胃弱,肝氣也不舒。」
他頓了頓,念出病況:「吃飯常不定時,織坊忙起來,一日兩頓都能湊合過去。吃冷食多,夜裡睡得淺。」
王秀蘭聽得直皺眉:「一日兩頓還全是冷的?鐵打的身子能不虧嗎?」
阿梅把頭埋得很低:「活計趕的時候,沒法子。」
林顏沒有立刻接蘇澈那張方子,只看向阿梅。
「你平時喜歡吃什麼?」
阿梅顯然沒想到她先問這個,愣了愣。
「喜歡……也說不上。能頂飽就成。」
「米飯,饃,鹹菜。」
她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:「織坊附近有賣涼粥的,夏天便宜,我常買一碗。」
王秀蘭一下沒忍住:「涼粥?你這不是省錢,是拿肚子換錢!」
阿梅腦袋快要垂到胸口去:「我家裡還有個小的讀書,能省一點是一點。」
林顏看了王秀蘭一眼。
王秀蘭把後半句硬生生咽回去,轉身倒了碗溫水,重重放到阿梅面前。
「喝這個,別喝涼的。」
阿梅連聲道謝。
林顏問:「最不舒服是在飯後,還是空腹?」
阿梅捧著溫熱的碗:「飯後多些。」
「吃完肚子脹,堵著,打嗝,有時候還泛酸。」
「若是餓久了,也會疼,不過忍一陣就過去了。」
林顏繼續問:「最近一個月,大概什麼時候起,什麼時候睡?」
阿梅答:「天不亮就起來,做點早飯帶去。若織坊趕貨,夜裡回來得晚。」
「睡是睡下了,可一會兒醒一回,腦子裡還想著明日得交多少布。」
蘇澈在旁邊補了一句:「遇見織坊催工,她胃口會更差。」
林顏點頭,拋出下一個問題:「吃飯時坐著吃,還是站著吃?」
阿梅不敢對上她的視線:「有時候站著。活計忙,拿著饃咬兩口就接著做。」
林顏的眉頭終於壓了下來。
阿梅趕緊出聲解釋:「不是天天都這樣。就是趕貨的時候……」
「還有……有時候吃了冷飯,能難受一整天。」
林顏把桌上的溫水往她面前推近了些。
「冷飯脾胃負擔大,你以後只吃溫食。」
「飯可以少,但絕對不能冷。」
「吃飯時細嚼慢咽,不要一邊站著一邊吃。」
阿梅滿臉為難:「活計忙,真來不及坐下。」
「那就短一點,吃少一點,坐下來吃完再去做。」
林顏語氣不重,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。
「一炷香的時間總有吧。」
「你不是少做一炷香就沒飯吃,是再這麼吃下去,哪日疼得起不來,你半個月都做不了活。」
阿梅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反駁。
王秀蘭在旁邊接腔:「這話不好聽,可是大實話。人要先能站住,才談掙錢。」
阿梅順從地應聲:「我記下了。」
蘇澈看了林顏一眼,安靜地坐著。
林顏取過乾淨紙,寫得不快。
她每寫一項,便問一句阿梅能不能做到。
「早上,山藥小米粥。」
「山藥不用買貴的,普通的就行,切碎煮爛。」
「你若趕早,前一晚把小米洗好,早上起來直接煮。」
阿梅忙答:「小米我買得起。」
林顏落筆寫下一項。
「午間若在織坊,別買涼粥。帶個小陶罐,白蘿蔔湯早上煮好,溫著帶去。」
「若實在冷了,找灶上熱一下再喝。」
阿梅有些遲疑:「織坊灶上未必讓熱。」
林顏抬起眼:「那你問一問。若不讓,你就帶饃,配一小碗熱湯再出門。午間少吃干硬的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蘿蔔便宜,這個也不費錢。」
林顏繼續寫最後一條。
「晚上不吃生冷,不吃油太重的。」
「若餓得慌,可以吃一點陳皮糕,別多吃。」
阿梅聽到糕字,眼皮跳了跳:「糕會不會貴?」
「先不說買。」林顏道,「這幾日我這裡試做一份,你明日來取。」
「吃了胃裡有沒有舒服,夜裡睡得怎樣,照實告訴蘇郎中。」
「不好就停,好也不能貪多。」
阿梅受寵若驚地擺手:「林掌柜,這怎麼好白拿您的?」
「不是白拿。」林顏把筆擱下。
「你配合我們看效果。你說清楚,少瞞一頓冷飯,少瞞一回疼,就是幫了我的忙。」
蘇澈將那張食單拿過去看。
他的指尖停在『陳皮糕』三個字上。
「她肝氣偏郁,情緒容易繃著。這裡能不能加一點茯苓?」
林顏反問:「加在陳皮糕里,你覺得行嗎?」
「可以。」蘇澈道,「茯苓性平,好搭。量不用重,太粉會影響口感。」
王秀蘭聽得直瞪眼:「茯苓也能做糕?」
林顏道:「能。磨細些,配陳皮,做得鬆軟一點。味道不會太沖。」
阿梅在旁邊越聽越不安:「這些東西……我都要去買?」
「不用全買。」林顏把寫好的食單往她面前推去。
「陳皮糕明天你來取一份,我這邊做著。」
「山藥小米你自己買,買市面上最普通的。」
「白蘿蔔也便宜。」
「別為了調理去買貴重東西,吃不起就做不長久。」
阿梅盯著那張薄薄的紙,眼圈慢慢泛了紅。
她偏過頭,抬手抹了一下眼角。
「我還以為,藥膳都是貴人吃的。」
林顏看著她:「貴有貴的吃法,省有省的吃法。」
「你這個身子,先把冷的、硬的、趕著吃這三樣改掉,比買什麼名貴補品都要緊。」
蘇澈深有同感地點頭:「她說的這三樣,對你來說比吃藥還難。」
阿梅苦笑:「蘇郎中也這麼說過我。」
王秀蘭抱著胳膊站著:「那就聽兩個人的,總該聽進去了吧?」
阿梅重重點頭:「聽進去了。」
林顏又交代了幾句細節。
她尤其叮囑,不要把這張食單隨便拿去給旁人照著吃。
阿梅連聲保證:「我不會亂給人的。我自己吃都怕吃錯,哪敢叫別人跟著亂吃。」
事情辦妥,蘇澈背起藥箱起身。
「今日先這樣。三日後你來我那兒複診。」
「把這幾日吃了什麼、哪裡不舒服,都原原本本說清。」
阿梅把那張食單仔細折好,貼身收進內衣的袖袋裡。
出門前,她轉身朝林顏深深行了一禮:「林掌柜,明日我來取糕。」
「辰時後。」林顏道,「別空腹跑太急。」
阿梅滿口答應,跟著蘇澈走出了院門。
過了一盞茶的功夫,蘇澈竟然又折了回來。
他坐回桌邊,熟門熟路地重新取過紙筆。
王秀蘭奇道:「你怎麼又跑回來了?」
「把她今日的問診情況寫清楚。」蘇澈低頭蘸墨。
「以後每一次吃食的變化都要接上,不能只靠腦子記。」
方宜之不知什麼時候從窗邊探出半張臉。
他拖著長音打趣:「蘇郎中,你這是把林家前堂當成自己的半個醫館了?」
蘇澈頭也沒抬,運筆如飛:「我寫完就走。」
林顏安靜地看著他寫。
字數不多,卻極其詳盡。
飯後腹脹、冷食加重、睡淺、作息不定,每一項都落得清清楚楚。
寫完後,他依樣謄了一份,遞給林顏。
「你留一份。我留一份。」
林顏接過那張紙,紙面還帶著未乾的淡墨香氣。
王秀蘭湊過來看了兩眼,嘴上直嫌棄:「寫這麼一張紙,倒比去東市買菜還費心。」
林顏把那張醫案平壓在掌下。
指尖慢慢撫過紙張的邊角。
早上的粥,午間的湯,晚間的糕。
一行一行,踏踏實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