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姑娘,後院那盆花椒,好像冒芽了。」
老黃這句話傳進前堂時,林顏手裡的陳皮糕還沒切完。
王秀蘭正盯著蒸籠,聽見「花椒」兩個字,先愣了一下。
「哪盆花椒?咱家不是只有花椒殼?」
老黃站在門口,鞋底還沾著濕土,臉上是壓不住的亮色。
「裴公子前頭送來的川蜀花椒種子,埋在牆根那邊的木盆里。今早我去看藿香,順手撥了一下草屑,瞧見兩根小芽。」
小兕子原本趴在桌邊聞陳皮糕,聽見「小芽」,立刻把月月兔抱起來。
「什么小芽?是肚肚好好草的小寶寶嗎?」
「不是。」老黃笑道,「是花椒芽。」
小兕子眨巴眼:「花椒也有寶寶呀?」
王秀蘭忍不住笑:「什麼都叫寶寶,你娘親灶上的蘿蔔是不是也得叫蘿蔔寶寶?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:「蘿蔔是可以吃的寶寶。」
方宜之剛從窗邊端起茶,差點嗆出來。
林顏把刀放下,擦淨手:「走,去看看。」
後院昨夜剛灑過水,牆根邊還帶著潮氣。
藿香挪到通風處後,空出來的一角擺著幾隻木盆。
那盆花椒被老黃護得嚴,盆面上鋪了一層薄薄草屑,防曬又防鳥啄。
老黃蹲下,小心把草屑撥開一點。
林顏跟著蹲下。
土面上果然冒出兩根極細的小芽,嫩得幾乎能被風吹彎。
顏色淺淺的,若不細看,和旁邊雜草芽沒什麼兩樣。
林顏看了好一會兒,沒伸手碰。
「真是花椒?」
老黃點頭:「我看著像。前頭下種的位置我記得,這兩根正從那裡出來。再過幾日,葉子展開,就能更准。」
小兕子蹲在林顏旁邊,努力把脖子伸長。
她盯了半天,最後皺起小眉頭:「它哪裡像花椒呀?喔看它像草草。」
「現在是像草。」林顏道,「小的時候都這樣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月月兔:「月月兔,它現在還沒有變厲害。」
老黃笑了笑:「花椒樹急不得。」
林顏問:「黃叔,花椒樹長成要多少年?」
老黃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「三四年能結第一批果,七八年才長穩。」
王秀蘭剛跟過來,聽見這話,臉上表情都變了:「七八年?幾顆花椒要等七八年?」
方宜之靠在門邊,慢悠悠接話:「嬸子這話若叫花椒樹聽見,怕是當場縮回土裡。」
王秀蘭瞪他:「我說錯了?七八年,小兕子都能滿院子跑著罵你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:「喔不罵人,喔很乖。」
方宜之點頭:「你罵我,我也認。」
林顏看著那兩根小芽,指尖輕輕落在膝上。
「三四年結第一批果,七八年才長穩。」
她低聲重複了一遍,忽然笑了笑:「等它長成,小兕子都大了。」
小兕子聽見自己的名字,立刻挺起小胸脯:「喔現在也大。」
王秀蘭摸了一把她的頭:「你大什麼大,喝湯還要人吹。」
老黃卻看著那盆小芽,聲音很實在:「掌柜的,好東西都要等的。」
林顏沒接話。
這話聽著樸素,卻叫人心裡安穩。
紅湯底料從一鍋到一罐,軍供從第一批到現在,婉兒的調養從半碗粥到能正常吃飯,哪一樣不是一點點等出來的。
只是花椒更慢。
慢到眼前的忙亂和風聲都壓不過它,慢到今日種下去的人,未必馬上看得到結果。
小兕子忽然拍了下手:「這是裴叔叔送的種子!」
林顏看向她:「你還記得?」
「記得呀。」小兕子抱緊月月兔,「裴叔叔送來的,說是紅花椒,香香的。」
她說完,蹬蹬跑到院門口,扒著門縫往外看了一眼。
王秀蘭嚇了一跳:「你看什麼呢?」
小兕子回頭,眼睛亮亮的:「裴叔叔今天會來嗎?喔要告訴他,花椒寶寶醒啦。」
方宜之的扇子在掌心輕輕一敲。
林顏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裴昀不常來林家。
來了也規矩,多半買點滷味,坐一會兒就走,不多問後院,也不多碰林家的事。
可小兕子記得他。
王秀蘭低聲問:「這花椒芽,要不要遮一下?別叫人都瞧見了。」
「遮。」林顏道,「但不用藏得跟金子似的。後院本來就種草種菜,誰問就說試種花椒。」
方宜之笑了一聲:「林掌柜如今連花椒芽都要想好說辭。」
林顏站起身:「不想好,你替我擋?」
方宜之端著茶盞往後一退:「我這身板,只適合擋風,不適合擋刀。」
王秀蘭嗤他:「你那張嘴倒是能擋三把刀。」
這件事原本只是後院一樁小喜事。
偏偏小兕子念了一上午,下午裴昀還真來了。
那會兒林家雅廚前堂剛過了午食的熱鬧。
阿梅來取陳皮茯苓糕,林顏叮囑她回去別空腹吃,王秀蘭塞給她一碗熱水。
張小貴在紅湯小院那邊晾罐,晾一隻看一隻,生怕裂口又被老黃挑出來。
門帘一掀,裴昀走了進來。
他穿著一身淺青衣袍,袖口壓得平整,手裡沒有帶東西,只在前堂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「林掌柜,今日可有滷味?」
王秀蘭在櫃後看見他,先招呼了一聲:「有,豬耳、豆乾、藕片都有。裴公子要哪樣?」
「各來一點。」
小兕子正在後院給紫蘇葉「排隊」,聽見裴昀的聲音,抱著月月兔就沖了出來。
「裴叔叔!」
裴昀剛拿起筷子,聽見這一聲,動作停住。
小兕子跑到他桌邊,仰起小臉,話一下子全倒出來。
「你的花椒發芽啦!兩根!細細的!像草草,可是黃爺爺說是花椒!」
裴昀怔住了。
他臉上慣有的溫和褪去,顯出一絲空白。
他看向林顏。
林顏正好從灶屋出來,手裡還拿著一塊乾淨布巾。
她對上他的目光,點了點頭。
「兩根,今早發的。」
裴昀手裡的筷子,慢慢放回了桌上。
「……可以去看看嗎?」
小兕子立刻搶答:「可以可以,喔帶你去!」
王秀蘭忙攔:「你腳上都是糕屑,別往後院撲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,理虧地縮了縮腳。
林顏道:「後院泥濕,黃叔帶你去吧。」
老黃正巧從小院那邊過來,聽見這話,便點頭:「裴公子隨我來。」
裴昀起身,竟比平日少了幾分客套,只朝林顏輕輕頷首,跟著老黃往後院去。
小兕子眼巴巴望著。
「娘親,喔不能去嗎?」
「你把鞋底擦乾淨再去。」
小兕子立刻蹲下,用布巾在鞋底亂擦。
王秀蘭看不下去:「你這是擦鞋,還是給鞋撓痒痒?過來,我給你弄。」
後院裡,裴昀站在那盆花椒前,很久沒說話。
老黃把草屑撥開,讓那兩根細芽露出來。
「就在這兒。現在還小,風大了都怕折,得護幾日。」
裴昀蹲下,衣擺沾到一點濕土也沒管。
他看著那兩根芽,眼神落得很低。
老黃不是多話的人,陪著看了一會兒,才道:「這盆土透氣還行,後頭若長起來,得換大盆。再往後,若真要成樹,就不能一直拘著。」
裴昀輕聲道:「我家在蜀地有一片花椒園。」
老黃看向他。
裴昀的視線仍停在小芽上。
「每年清明前後,紅彤彤一片,很好看。風從山坡上過來,都是花椒味。小時候我不愛讀書,常躲到園子裡,家裡人找半日,最後總能在樹下找到我。」
老黃安靜聽著,片刻後才說:「等這棵長起來,差不多樣的。」
裴昀點了點頭。
他沒有再說。
小兕子終於擦完鞋跑進來,蹲在他旁邊,小聲問:「裴叔叔,你想家了嗎?」
裴昀偏頭看她。
小兕子把月月兔舉到花椒芽旁邊:「月月兔也想它的窩窩。」
裴昀沉默了一瞬,笑意才重新回到臉上。
「有一點。」
小兕子立刻從袖子裡摸糖,摸了半天摸出一顆被壓扁的。
「給你吃。娘親說甜甜可以不那麼苦。」
裴昀看著那顆糖,一時沒動。
林顏站在後院門口,見狀開口:「她袖子裡的糖,不收她能念一下午。」
裴昀這才接過,認真道:「多謝小兕子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:「你以後也來看花椒寶寶。它長大要好幾年,喔幫你看著。」
裴昀剝糖紙的手微微一頓。
「好。」
回到前堂時,那碟滷味已經涼了些。
王秀蘭又讓人給裴昀續了一碗熱茶:「看個芽看這麼久,滷味都快沒味了。」
裴昀道了謝,坐下吃了幾口,卻比往日安靜許多。
方宜之坐在窗邊看他,扇子一下都沒搖。
裴昀喝完茶,起身付了錢。
走到門口時,他腳步停了一下,回頭看向林顏。
「林掌柜。」
林顏抬眼:「嗯?」
裴昀的聲音不高:「謝謝你種著它。」
前堂里安靜了一瞬。
王秀蘭在櫃後撥算盤珠的手都停了停。
林顏看著他,語氣平穩:「你帶來的種子,種了才對得起它。」
裴昀垂眸笑了笑,沒再多說,轉身出了門。
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方宜之才把茶盞放下。
他看著門外,若有所思。
「他這句謝,可不像是只謝一盆花椒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你們讀書人連一句謝謝都能拐十八道彎?」
方宜之轉回頭,看向林顏,沒再解釋。
林顏把桌上涼掉的茶撤開:「我知道。」
方宜之的扇子慢慢合上。
「那你打算怎麼待他?」
林顏抬頭:「鄰居就鄰居。他沒做什麼,我就沒什麼要防的。」
「若他以後做了呢?」
「那就按做了以後的規矩來。」林顏把茶盞放進托盤,「我不會因為他送過種子,就把門敞開。也不會因為他姓裴,就先把人推出去。」
王秀蘭聽著這話,眉頭鬆了點,又忍不住嘀咕:「反正你心裡有數。姓裴的,姓李的,姓方的,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。」
方宜之立刻道:「嬸子,姓方的今日沒惹事。」
王秀蘭瞥他:「你坐著不動都像惹事。」
小兕子沒聽見前堂這些話。
她又蹲回了後院那盆花椒前,月月兔被她端端正正放在膝蓋上。
兩根小芽在風裡輕輕晃了晃。
小兕子湊近,壓低聲音,認真得像是在許願。
「月月兔,它們長大要好幾年,到時候喔已經長很高了。」
她伸手比了比自己的頭頂,又覺得不夠,踮起腳尖比得更高。
「但喔一定記得來看它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