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昀走後的第二日,林顏還沒來得及把花椒芽的木盆挪到更避風的地方,王秀蘭就先出了門。
她出門時手裡挎著籃子,籃子裡放著兩塊剛蒸好的陳皮茯苓糕,外頭蓋了塊乾淨布。
林顏從灶屋探頭看了一眼:「娘,又去周嬸家?」
王秀蘭腳步不停:「先去周嬸那兒坐坐,再繞去柳老太太家看看白菊。你別盯著鍋忘了前堂,老黃不在這邊。」
「知道。」林顏應了一聲,又問,「中午回來吃嗎?」
「不一定。若何家娘子那邊忙,我順手幫她擇兩把菜。」王秀蘭走到門口,又回頭瞪她,「你自己吃飯,別等我。」
林顏失笑:「娘,我開的是飯鋪。」
「你開飯鋪也能把自己餓著。」王秀蘭一點情面都不給,「上回軍供備貨那幾日,你嘴裡叼著半塊冷餅就往小院跑,當我瞎?」
林顏噎了一下:「那是趕時間。」
小兕子正抱著月月兔蹲在門檻邊看螞蟻,聽見這話,立刻抬頭:「娘親不乖,吃冷冷會肚肚疼。」
王秀蘭滿意地一點頭:「聽見沒?連小兕子都知道。」
林顏看向小兕子:「你到底站誰那邊?」
小兕子抱緊月月兔,想了想,很認真地說:「站飯飯那邊。」
王秀蘭被逗笑,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點了一下:「好,你今日替奶奶盯著她,到飯點就叫她吃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:「喔可以管娘親嗎?」
「可以。」王秀蘭道,「她要是不聽,你就來告訴我。」
林顏捏著鍋鏟,嘆了口氣:「娘,你這是給我找了個小監工。」
「你缺的就是這個。」王秀蘭丟下這句,挎著籃子出了門。
這陣子她出門確實勤了些。
三四日裡,總有一日要去周嬸家坐坐,或去柳老太太那邊瞧瞧白菊,偶爾何家娘子家裡忙不過來,她也過去搭把手。
她從前在清河鎮時不大愛串門,家裡一堆糟心事壓著,出門還怕被林大海一家堵住說閒話。
如今不同了。
她每次回來,手裡總不空著。
有時是周嬸塞的幾顆青梨。
有時是柳老太太給的一把干筍。
有時是何家娘子多買的豆腐。
還有一次,王秀蘭竟帶回來半籃子嫩茄子,說是隔壁誰家菜地結得多,怕放壞了,分了幾家。
林顏起初還以為是街坊客氣,後來才看明白,王秀蘭出去坐的不只是閒話。
她能知道哪家孩子夜裡咳了,哪家老人吃不得硬。
哪家灶上缺鹽,哪家媳婦和婆婆拌了嘴。
連周嬸家那七盆白菊哪盆被曬狠了些,她都能說得清清楚楚。
這一日午後,王秀蘭回來時,籃子裡又多了東西。
林顏正在前堂切鹵豬耳,抬眼看見她進門,便問:「這回又是誰家給的?」
王秀蘭把籃子放到櫃檯上:「周嬸給了幾個秋桃,不大甜,但脆。柳老太太那邊給了一把豆角,說是中午沒吃完的,叫咱們晚上炒了。還有這個。」
她從袖口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紙,遞給林顏。
林顏擦淨手接過來:「什麼?」
「周嬸托我帶給你的。」王秀蘭道,「說是她娘家祖上傳下來的一道醃菜法子,她說你們家做醃菜也多,拿去試試。要是能用,就算她給你的。」
林顏展開紙看了看。
紙上的字不算工整,寫的是青菜、鹽、花椒、薑片,還有壓壇的時辰和翻壇的日子。
看得出來不是隨手亂寫,連「頭三日不可見油」都特意圈了出來。
林顏挑了挑眉:「周嬸捨得?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她嘴上說不值錢,手卻把紙攥得緊。我接的時候,她還說,林家若試不好,可別怪她祖上。」
林顏笑了:「那我可得好好試,免得壞了她祖上的名聲。」
王秀蘭把桃子倒出來,挑了兩個小的放到小兕子面前:「先洗了再吃。」
小兕子伸手摸了摸,眼巴巴問:「可以吃一個嗎?」
「吃半個。」王秀-蘭道,「待會兒還要吃飯。」
小兕子立刻轉頭看林顏:「娘親,喔吃半個,你也吃飯飯。」
林顏指了指案板:「我正忙。」
小兕子站起來,抱著月月兔走到她旁邊,仰頭盯著她:「奶奶說,到飯點要叫你。」
「還沒到。」
小兕子歪頭:「那什麼時候到?」
林顏看了一眼日頭:「再過半個時辰。」
小兕子立刻跑到門邊,蹲下看影子:「喔等著。」
方宜之在窗邊聽了半日,慢悠悠道:「林掌柜,你如今也有被人盯飯的時候了。」
林顏把鹵豬耳碼進碟子裡:「先生若閒得慌,可以去後院幫我把薄荷邊上的草拔了。」
方宜之端茶的手穩穩一轉:「忽然想起今日還有書要看。」
王秀蘭看他那副樣子,嗤道:「你們讀書人就是嘴勤手懶。」
「嬸子這話偏了。」方宜之道,「我嘴勤也是本事。」
「那你靠嘴把豆角擇了。」王秀蘭把豆角往他桌上一放,「擇乾淨,晚上給你多放一筷子。」
方宜之看著那把豆角,沉默片刻,認命地放下茶盞:「多放兩筷子。」
林顏唇角彎了起來。
王秀蘭又看向她:「你笑什麼?你娘現在會串門,會換東西,還會使喚先生了,是不是比在清河鎮時活絡多了?」
林顏收了笑,認真點頭:「是。娘,你現在比那時候活絡多了。」
王秀蘭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她把幾個秋桃撿進盆里,聲音低了些:「清河鎮那會兒,哪有心思出門。你大伯一家隔三差五上門,今日要米,明日借錢,後日又說你爹不孝。我若出門說兩句話,回來鍋都叫人端了。」
林顏沒接話。
王秀蘭卻又很快抬起頭,語氣照舊硬:「現在清淨了,才知道出門和人說說話,日子過得快。周嬸嘴碎歸嘴碎,心不壞。柳老太太年紀大,家裡冷清,我過去坐一會兒,她也高興。何家娘子那邊孩子多,忙起來連喝口水都顧不上。」
林顏道:「那就多出門,我和爹在家。」
「你爹?」王秀-蘭朝後院方向看了一眼,「他每日不是在後院扒土,就是去東市搬東西,回來一身灰,還好意思說在家?」
話音剛落,林大山就從後院進來了。
他手裡拎著一把韭菜,褲腳上沾了泥,聽見這句,愣了一下:「我在家啊。」
王秀蘭看他那模樣,氣笑了:「你這叫在家?你這是把菜地搬腿上了。」
林大山低頭看了看褲腳,老老實實道:「我待會兒洗。」
小兕子跑過去看他手裡的韭菜:「爺爺,這是什麼草草?」
「韭菜。」林大山把韭菜往上提了提,「早上割的。顏丫頭,晚上能不能包餃子?」
小兕子耳朵一下豎起來:「餃餃?」
林顏還沒開口,王秀蘭先問:「你割了多少?」
「兩把。」林大山道,「還有一把在後頭,我怕拿多了散,先拎這一把進來。」
王秀蘭接過韭菜掂了掂:「夠。你去洗,我來剁。家裡還有雞蛋,晚上包韭菜雞蛋的。」
小兕子拍手:「喔要吃三個!」
林顏看她:「你上回吃兩個半,就摸著肚子說裝不下了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改口:「那喔吃兩個半,再看一看。」
方宜之擇著豆角,頭也不抬:「小兕子這話有林掌柜風範,先留餘地。」
林顏瞥他:「先生豆角擇完了嗎?」
方宜之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一根:「正在為晚飯盡力。」
傍晚時,前堂收了半扇門,灶屋裡熱氣騰騰。
王秀蘭剁韭菜,林大山洗菜,林顏調餡。
小兕子站在小凳上,手裡拿著一小團面,被王秀蘭勒令只能揉,不能往餡盆里扔。
「奶奶,喔這個是不是餃餃皮?」
「你那個是麵疙瘩。」
「那它以後會變餃餃嗎?」
「看你手下留不留它一條活路。」
小兕子聽不懂,只覺得厲害,低頭繼續揉。
老黃本想回紅湯小院吃,走到門口被王秀蘭叫住:「回來。都包上了,還跑什麼?多一雙筷子的事。」
老黃站在門邊,有些遲疑:「小院那邊還有罐子要晾。」
林顏道:「張小貴盯著呢,晾罐又不是熬底料。黃叔,吃了再去。」
老黃這才洗了手進來,坐在門邊幫著捏餃子。他手粗,捏出來的餃子邊寬,卻封得嚴實。
小兕子看了一眼,立刻夸:「黃爺爺的餃餃胖胖!」
王秀蘭把她手裡的麵疙瘩拿過來:「你這個才胖,胖得沒邊。」
一鍋餃子下去,熱氣頂得窗紙都潮了。林顏撈第一碗時,小兕子已經捧著自己的小碗等在桌邊。
「娘親,吃飯飯。」
林顏把碗放到她面前:「先吹。」
小兕子沒動,反倒盯著林顏:「你也吃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笑:「好,她今日管得不錯。」
林顏只好給自己也盛了一碗,坐下吃了兩個。
餃子皮薄,韭菜鮮,雞蛋炒得嫩,咬開時還燙嘴。
林大山吃得慢,老黃一口一個,方宜之嘴上說讀書人飯量淺,筷子卻沒停。
張小貴來回了一趟,說小院的罐子都晾好,剛要走,王秀-蘭給他塞了幾個餃子:「拿著,路上吃。」
張小貴眼睛一亮:「嬸子,這怎麼好意思?」
「你少貧。」王秀蘭道,「別邊走邊吞,燙著沒人賠你。」
張小貴嘿嘿笑著跑了。
劉阿福下工時,天已經擦黑。他進來交代了一聲:「掌柜的,黃師傅吩咐的那兩口鍋,我都擦乾淨了。裂口的罐子也單放到牆角,沒混進去。」
林顏點頭:「辛苦了,明早早些來,先看封口。」
劉阿福應下,轉身要走。
王秀蘭忽然叫住他:「等等。」
劉阿福停住:「嬸子,還有活?」
「活什麼活。」王秀蘭盛了一大碗餃子,又拿小碗扣住,外頭裹了布,「拿回去。你不是說家裡有老娘和兩個孩子?趁熱吃,涼了韭菜味重。」
劉阿福愣在原地,手在衣角上擦了兩下,才接過去。
「這……我拿工錢的。」
王秀蘭把碗往他懷裡一塞:「拿工錢就不能吃餃子?林家沒這規矩。」
劉阿福低著頭,喉嚨滾了滾:「多謝嬸子,多謝掌柜的。」
王秀蘭擺手:「快走,別磨蹭。路上端穩些,湯灑了可沒人給你補。」
劉阿福抱著那碗餃子,溫熱隔著布料滲進懷裡,他眼眶忽然就紅了。
他沒再多說,低頭轉身,走得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