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梅是隔著前堂門帘進來的,手裡還是那隻舊布包。
她一進門先沒說話,只把布包輕輕放到柜上,手指還在包角上捏了一下,像是怕自己拿不穩。
王秀蘭抬頭看了她一眼,先笑了。
「來得挺准,正好,第二周的陳皮糕剛晾好。」
阿梅忙道:「我不急,林掌柜要是還沒好,我等會兒也成。」
「等什麼等。」王秀蘭把布包打開,裡面是兩包分好的陳皮糕,一包用油紙包著,一包外頭又裹了乾淨棉布,「這是你這一周的量,回去照著吃,別捨不得。」
林顏從灶邊走過來,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,順手把阿梅往桌邊讓了讓。
「先坐,喝口熱水再說。」
阿梅坐下時腰背還是有點緊,手卻沒閒著,把那兩包糕接過去時,動作透著小心。
蘇澈也在。
他坐在旁邊的木凳上,面前攤著冊子,筆已經磨好。他沒寒暄,只問:「這一周,照著食單吃了幾日?」
阿梅想了想,道:「七日都吃了。前頭三天沒覺出什麼,還是老樣子,飯後發脹,肚子裡老像堵著一口氣,頂得人難受。」
蘇澈沒有插話,低頭在冊上寫了兩行,又問:「有沒有額外吃生冷,或者夜裡餓了偷墊別的?」
阿梅臉有點熱,忙搖頭。
「沒有。嬸子還看著呢,我也不敢亂吃。」
王秀蘭在一旁哼了一聲:「你那碗粥都熱著端,哪有空給你亂吃。」
阿梅被這話說得更放鬆了些,手指在膝上搓了搓。
「第四天起,我早上醒來的時候,覺得肚子沒以前那麼堵了。第七天最明顯,午飯吃完,竟然沒怎麼脹。往常我得在院子裡站老半天,今天坐著也沒那麼難受。」
林顏抬眼看她:「午飯吃了什麼?」
「就是尋常的,粟米飯,炒了點青菜,還有一小碗湯。」阿梅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以前吃完這個,最少得緩一陣子,今天沒有。」
蘇澈又問:「飯量呢,有沒有比前幾日多一點?」
阿梅點頭:「多了半碗。不是特意撐著,是覺得能吃下去。」
蘇澈這才把筆尖停住,抬頭看她:「還有別的變化嗎?反酸少了沒有,夜裡睡得如何?」
阿梅愣了一下,隨後才小聲道:「睡得踏實一點。以前老是半夜醒,醒了就再也睡不沉,這一周只醒了兩次。」
林顏靠在桌邊,聽到這裡,問得更細。
「醒來以後,是肚子疼,還是心裡煩?」
阿梅想了想:「倒不是疼,就是人發空,翻來覆去的。前兩晚沒怎麼這樣了,後頭兩次醒來,我喝了兩口溫水,又能睡回去。」
蘇澈把這幾句話都記下,手很穩,寫完後才道:「茯苓有安神作用,可能有些幫助。再觀察一周。」
阿梅趕緊道:「成,成。我都照著來。」
林顏看她一眼,伸手把新食單推到她面前:「這一周稍微改一下。」
阿梅忙把身子往前傾了傾,生怕漏看一個字。
紙上寫得不多,還是那幾樣,字也清楚。
山藥小米粥,白蘿蔔熱湯,陳皮茯苓糕。
底下多添了一行蓮子粥,每三日一次。
阿梅看了半天,指著「蓮子」兩個字問:「這個……買哪種?」
林顏道:「普通的就行,干蓮子,去心,不用買貴的。」
阿梅遲疑了一下:「那要是買不到去心的呢?」
「自己去心。」林顏看著她,「多費點手,少費點錢。你要是嫌麻煩,就去藥鋪問有沒有現成的,但別挑貴的,沒那必要。」
王秀蘭在邊上接了一句:「你這人還真是,飯都吃不飽了,還想著買貴的。」
阿梅低頭笑了笑,像是有點不好意思,又像是鬆了口氣。
「林掌柜,我以前總覺得,這些吃食是富人才講究的。我們這種人,能填飽就行,哪裡敢挑這個那個。」
林顏把食單往她手邊又推了推:「能填飽,和能吃好,不是一回事。你這周已經見著點效果了,後頭就照著來。別急著加別的,也別因為哪天胃口好,就一頓亂補。」
阿梅用力點頭,把那張紙折好,收進袖袋裡。
她拿著兩包陳皮糕,起身時卻沒立刻走,站在門邊,像是有話要說,又有點不敢。
林顏抬眼:「還有事?」
阿梅抿了抿唇,終於低聲道:「林掌柜,我在坊里住了八年,沒有人這麼認真地告訴過我該怎麼吃飯。」
前堂一下靜了靜。
王秀蘭剛要開口,阿梅卻先搖了搖頭,像是在攔那句客氣話。
「不是,您別說什麼應該不應該的。是您願意做。」
她說完,低下頭,規規矩矩道了聲謝,抱著油紙包走了出去。
門帘落下,屋裡還安靜著。
蘇澈把冊子合上,指腹在紙角輕輕壓了一下,像在確認那幾行字沒有寫錯。
「第一個案例,效果不壞。」
林顏順手把桌上的空碗收走,語氣平平:「別急著下結論,一周太短,至少得看滿一個月。」
蘇澈點頭:「我也是這個意思。她前幾日的反應和今天的變化,能看出有緩和,但還不能說穩了。」
方宜之原本一直坐在窗邊,聽到這裡,才懶洋洋放下茶盞。
「這事我倒有一句,先別往外傳。」
王秀蘭立刻抬眼:「你又想說什麼?」
方宜之道:「阿梅這回見好,是好事,可也最容易招人眼。坊里人嘴碎,若傳成林家專會治病食療,後頭來的人就多了。真心求調理的還好,怕就怕那些想白拿法子、想借名頭的。」
王秀蘭聽得眉頭一擰:「你是說,有人會學樣子?」
「學樣子倒不怕。」方宜之指了指桌上的食單,「怕的是學了半截,吃出事來,回頭往誰身上扣都說不清。到那時,誰記得阿梅今天說了什麼,只記得林家又拿了新法子出來。」
林顏把抹布搭回灶邊,語氣沒起伏。
「對,先做,不說。」
蘇澈看向她:「我也同意。現下病案還少,等多兩個樣本,再看是否能整理出更穩妥的說法。」
林顏瞥了他一眼:「你倒比我還穩。」
蘇澈垂了垂眼:「我只是怕麻煩。」
方宜之在旁邊「嘖」了一聲:「這話從蘇郎君嘴裡出來,倒像是真話。」
王秀蘭看了看他們幾個,忽然把袖子一挽。
「那就都別閒著。林顏,你把後頭蓮子先挑出來。我去把阿梅那兩包糕再分細些,省得她一口氣吃太多。蘇郎君,你那冊子寫清楚,別回頭漏了半個字。方先生,你要是真有本事,就去把門外那幾盆薄荷看著,別叫小兕子又拿手去扒土。」
話音剛落,院裡就傳來小兕子的聲音,軟乎乎的,還帶著點得意。
「喔沒有扒土,喔是在陪薄荷長大。」
王秀蘭隔著門帘就回她:「你陪它長大可以,別把自己先埋進去。」
屋裡幾個人都被這話逗得鬆了點氣。
林顏低頭把新食單收好,正要開口,小兕子已經抱著月月兔從外頭蹭了進來。
她先看了看桌上的陳皮糕,又仰頭問:「娘親,阿梅姐姐,肚肚好點了嗎?」
林顏摸摸她的頭:「好一點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高興了,舉著月月兔晃了晃。
「那下次還要來喔家吃飯飯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