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梅走後,林顏把那張食單收進袖袋。
剛轉身,後院便傳來小兕子的喊聲。
「娘親!薄荷又長高啦!」
聲音從院門一路滾進前堂,帶著小跑後的喘氣。
林顏抬頭看去,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衝進來,鞋尖還沾著兩點泥。
王秀蘭立即皺眉:「站住,先把鞋底擦了。你這一路跑過來,是要把後院的土全帶進灶屋?」
小兕子趕緊停下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,又抬頭道:「喔只是太高興了。」
「高興也得看路。」林顏拿了塊布巾遞給她,「先擦乾淨,再去洗手。」
小兕子接過布巾,蹲到門邊認真擦鞋,嘴裡還念叨:「薄荷長高了,花椒也發芽了,藿香也沒有死掉,後院每天都有好事情。」
方宜之在窗邊翻著書,聞言抬了抬眼:「小兕子這話說得倒有道理,若照你這麼算,咱們家如今最會長的不是薄荷,是事情。」
王秀蘭瞥他:「事情會長,還不是因為有些人只會坐著說話?」
方宜之把書頁翻過去:「我也不是全然無用,至少能替林掌柜看著門。」
「門有什麼好看?」
「防止有人把我趕出去。」
小兕子擦好鞋,抱著月月兔跑到林顏身邊:「娘親,阿梅姐姐說下次還要來吃飯飯。她是不是已經不難受了?」
「好了一些,還要再看。」
「那她會不會一直好?」
林顏蹲下來,與她平視:「吃飯和養身體,都要一日日來,不能只看一天兩天。」
小兕子似懂非懂地點頭:「那薄荷也要一日日長,不能今天就變成大樹。」
「薄荷不會變成大樹。」
「那它會變成大薄荷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:「這個倒是會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,抱著月月兔去後院繼續看她的薄荷。
林顏卻沒有跟過去,她回到桌邊,將攤開的幾張紙重新壓平。
七月已過大半,日頭還熱,早晚卻有了些變化。
前兩年這個時候,清河鎮入秋前總有一陣悶熱,過了立秋,風一轉,白日裡容易口乾,夜裡咳嗽的人也會多起來。
織坊里趕工的婦人,老人,還有住得潮、吃得粗的孩子,最先受影響。
她把往年兩年的時令變化寫在紙上,又將蘇澈那本食療冊中關於燥咳、乾嘔、咽喉不適的記錄攤在旁邊,一項項對著看。
王秀蘭端著茶過來,掃了一眼:「又在算什麼?軍供還沒定下來,你怎麼又忙起別的了?」
「秋季的菜單和底料備料。」
「秋天還沒到呢。」
「正因為沒到,才得現在準備。」林顏指了指紙面,「等咳嗽的人多了,才去買食材,價錢會上去,東西也未必齊。」
林大山從後院進來,手裡提著一把剛摘的青菜,聽見這話,便把菜放到籃子裡:「秋天要備什麼?」
「潤肺的食材。」
老黃也從紅湯小院過來,袖口挽到手肘:「百合、雪梨、銀耳,這三樣秋天好買,價格也不貴。」
「還要麥冬和玉竹。」林顏道,「這兩樣咱們種植區沒有,得從市面上採購。先不用多,夠試做和前期供應就行。」
蘇澈恰好掀簾進門,聽見「麥冬」二字,腳步頓了頓。
「燥咳的病人,我開方時常用麥冬。」
他走到桌邊,低頭看了看那幾張紙,「若能做成食療,症狀輕的人先從飲食調護入手,確實能少用些藥。藥錢省下來,病人也少受幾分苦。」
王秀蘭聽得認真,立刻問:「麥冬是不是很貴?」
「分產地和成色。」蘇澈道,「不必挑最好的,做食用的,乾淨、無霉變即可。」
林顏點頭:「我先做一道秋季常備品,雪梨百合銀耳羹,放進雅廚秋季菜單。價錢定在普通人能吃得起的範圍。」
方宜之合上書,朝桌邊湊了湊:「這道羹既能當日常甜食,也能放在食療那邊,兩條線都能走,聰明。」
「不是為了聰明。」林顏抬眼看他,「本來就該這樣。好東西若只能擺在貴人桌上,普通人連嘗一口的機會都沒有,談什麼調養?」
方宜之被她堵了一句,倒沒反駁,只拿起桌上的筆,在紙邊點了點:「那價格可得算仔細。雪梨便宜,銀耳和百合卻有損耗,若燉得太稠,分量也不好看。」
「我會按碗算,不按料堆算。」林顏道,「一碗夠一個人吃,甜度不能太高,銀耳要燉透,百合不能煮得發苦。」
小兕子不知什麼時候又跑了回來,正趴在桌邊聽他們說話,聽到雪梨兩個字,眼睛一下亮起來。
「雪梨好甜!」
「你只聽見了甜。」王秀蘭道。
小兕子認真糾正:「喔還聽見了銀耳。」
「那你說,銀耳是什麼味?」
小兕子張了張嘴,沒答上來,只轉頭問林顏:「娘親,這道菜是甜的嗎?」
「加了百合和銀耳,甜里會帶一點澀。」林顏摸了摸她的頭,「你未必喜歡。」
「喔想試!」
「先別急著想。」王秀蘭把她往旁邊撥了撥,「做出來還得我和你爹先嘗。你娘做東西有時候太認真,連苦葉子都能端上桌。」
林顏看向她:「那是試味,不是端給你們吃。」
「試味也得有人攔著。」
林大山點頭:「我先嘗。」
方宜之道:「我也可以替林掌柜分擔。」
王秀蘭冷笑:「你是聽見甜的才要分擔吧?」
方宜之端起茶盞:「我這人向來願意為新菜獻身。」
蘇澈看著幾人,眉頭鬆了些:「那我也帶一碗回去,讓蘇婉嘗嘗。她這幾日嗓子有些干。」
林顏立即看他:「乾咳多久了?」
蘇澈頓了一下:「兩日,晨起和入夜時明顯,沒有發熱,胸口也不悶。」
「你既然知道,還只說嗓子干?」
「她不願吃藥。」
「那就先讓她喝這個。若咳得加重,還是要看診,不能拿羹湯頂藥。」
蘇澈點頭:「我明白。」
下午,雪梨送到時,老黃先挑了一遍。
個頭不必太大,皮上有小碰傷的另放,熟得過頭、捏著發軟的不能久放。
銀耳泡發後剪去根部,百合掰開洗淨,雪梨削皮去核,切成小塊。
小兕子搬著小凳子守在灶邊,眼睛追著林顏的手。
「娘親,為什麼要去皮?」
「皮會影響口感,也可能帶著泥。」
「那為什麼要去核?」
「梨核不能吃,煮出來也會發酸。」
「百合為什麼要洗?」
王秀蘭在旁邊接話:「因為不洗就有土。你若再問下去,天都黑了還吃不上。」
小兕子趕緊閉上嘴,只過了片刻,又小聲問:「銀耳會不會也有小蟲子?」
老黃差點把手裡的木勺掉進鍋里。
林顏忍著笑:「泡開以後看清楚,有不乾淨的就挑掉。」
「那喔幫娘親看。」
「你只能看碗裡的,不能碰刀,也不能伸手進鍋。」
小兕子把手背到身後:「喔是小幫手,不是亂手手。」
鍋里的水慢慢起了細泡,銀耳先下鍋,隨後放入梨塊和百合。
林顏守在灶邊調火,不能讓湯滾得太急,火大了梨塊容易散,銀耳卻未必燉透。
王秀蘭站在旁邊看了半晌:「要燉多久?」
「至少一個時辰,銀耳出膠,百合軟了才行。」
「那還真是慢。」
「秋天的東西,不能只圖快。」
林大山蹲在灶門邊添柴:「火不大,鍋里穩。」
小兕子聞著甜香,伸著脖子:「是不是可以吃了?」
「還不行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還不行。」
她坐回小凳子,抱著月月兔等了一會兒,終於忍不住嘆氣:「它比薄荷長得還慢。」
方宜之從門邊經過:「羹湯不會長,你催它也沒用。」
「先生不懂。」小兕子認真道,「好吃的都要等。」
這回方宜之沒接話,只往鍋里看了一眼。
傍晚時,羹湯終於出鍋。
林顏先盛了四碗,放到桌上晾著。
王秀蘭舀了一勺,吹了吹,入口後點頭:「甜度正好,銀耳也燉得夠爛,百合沒有你說的那種苦味。」
林大山喝完半碗,只說:「好吃。」
方宜之把碗端得穩穩的:「若雅廚秋菜單里全是這個,我倒願意天天來。」
王秀蘭道:「你先把碗錢付了。」
小兕子捧著自己的小碗,喝了一口,先眨了眨眼,又低頭喝了第二口。
林顏問:「如何?」
「比喔預期的還甜!」
王秀蘭笑著給她擦掉唇邊的湯汁:「你還預期上了。」
蘇澈帶走了一碗。
林顏本以為要等第二日才有消息,傍晚卻有人敲開林家門。
是蘇家院裡的小廝,手裡提著空碗。
「蘇郎君讓我帶話。」那人站在門口道,「蘇娘子喝了羹,說近來嗓子干,夜裡總要咳幾聲,今日喝完一碗,到了晚上輕了些,睡前也沒再咳。」
王秀蘭忙問:「是全好了?」
那人搖頭:「蘇郎君說,只是當晚輕了些,不能說全好。」
林顏點頭:「這話說得對。你回去告訴蘇澈,再喝兩日看看,若咳嗽反覆或加重,還是要請他細看。」
那人應聲離開。
林顏回到桌邊,將這次試做的分量、口味和蘇婉的反饋添進秋季食單旁邊。
寫到最後,她停了停,才落下幾行字:
「雪梨百合銀耳羹,適合秋季日常食用。蘇婉乾咳,當日晚間減輕一例,尚需繼續觀察。」
方宜之掃了一眼:「你連這種話也要寫得這麼謹慎?」
「入口的東西,不能拿猜測當結果。」
蘇澈不知何時站在門邊,接道:「這句話,也該寫在食單最前面。」
林顏抬頭看他:「你回去怎麼又來了?」
「蘇婉讓我來問,明日還能不能再帶一碗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可以!蘇阿姨要喝,喔的也可以給她!」
王秀蘭把她的碗往懷裡一護:「你自己的先喝完,再想著送人。」
蘇澈看向林顏:「明日若方便,再做一碗。」
林顏合上紙頁:「可以,但從明日起按秋季菜單試賣,不能只給熟人送。價錢、分量、口味,都得讓街坊喝得起,也喝得明白。」
蘇澈點頭:「我會把話帶回去。」
門外風聲輕輕一轉,吹得後院薄荷葉晃了晃。
林顏起身去看鍋底,王秀蘭已經開始盤算明日要買多少雪梨,老黃則在一旁念叨著銀耳不能一次泡多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捧著空碗,認真宣布:「明天還要甜甜的。」
林顏回頭看她:「明天你也得先吃飯。」
「喔先吃飯,再喝甜甜。」
「這才對。」王秀蘭道。
前堂里又忙了起來。
與此同時,蘇澈回到院中,把那隻空碗遞給蘇婉時,她卻沒有先接碗,只抬手按住喉嚨,低聲道:「今日確實輕了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