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天剛亮透,林顏才把昨夜剩下的銀耳羹熱上,前堂外頭就響起一陣很輕的敲門聲。
王秀蘭正拿著抹布擦桌子,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。
「誰啊,這一大早的,飯都還沒吃熱乎。」
門帘一掀,李恪從外頭進來。
他身後跟著個小廝,懷裡抱著一隻長條木匣,匣口裹得嚴嚴實實,外頭還纏著濕布。
小兕子原本正趴在案邊吹羹,見了他立刻抱著月月兔跑過來。
「沈小鍋鍋,你來啦。」
李恪低頭看她,唇邊帶了點笑,「小兕子起得倒早。」
「喔要看娘親做甜甜。」
她說完,又盯上那隻木匣,「這裡頭是啥?」
李恪沒有立刻答,只朝林顏看了一眼。
「你先看看。」
林顏把勺子一擱,擦了手走過去。
她伸手接過木匣時,先掂了掂分量,又低頭聞了聞濕布里的潮氣。
「不是種子。」
李恪道,「是苗。」
王秀蘭一聽,手裡的抹布都停了,「苗?這東西也能從蜀地帶過來?」
「能。」李恪道,「就是費人。」
林顏沒接話,掀開第一層濕布時,裡頭又包著第二層。
她動作很慢,像怕驚了什麼。
等第三層布揭開,才露出幾株細細的小苗,根須裹著濕泥,葉面還帶著路上悶出來的一點青。
老黃正好從後院進來,見了那匣子,眼睛先亮了。
「這是砂仁苗?」
李恪點頭,「蜀地那邊挖出來的,不是才發的芽,是已經帶了根的苗。路上走了五六日,換了三回濕布,才沒叫它蔫死。」
老黃伸手想碰,又先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「這東西嬌,能活著到長安,不容易。」
林顏蹲下去,指尖輕輕撥開一株苗根上的泥,眉頭越看越松。
「根沒斷,葉也沒發黑,能種活。」
李恪看著她動作,聲音比平時低了些。
「你說能種,那便種。」
林顏抬眼看他,「你倒捨得費這個功夫。」
「不是捨得,是該費。」李恪道,「你前頭說想要活籽,我一時半會兒尋不著,只能先把苗帶來。怕它受不住路,我還特地雇了人一路照看,夜裡也沒敢鬆手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得直皺眉,「這一路還得人守著?那得多花多少銀子。」
李恪神色不變,「能花得起。」
王秀蘭噎了一下,轉頭去看林顏。
「你聽聽,人家這是來送苗,還是來顯擺自己有錢。」
林顏把木匣蓋回去,嘴角卻往上動了動。
「都不是。是來催我快點做菜的。」
李恪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,「對,等它長起來,我第一個來嘗。」
「砂仁健脾。」林顏道,「你要真總是趕路趕事,吃了對你有好處。」
李恪看著她,「那我更該來。」
這話說得平平常常,王秀蘭卻抬頭看了兩人一眼,沒再插嘴,只去喊林大山。
「別在後院磨蹭了,快拿鋤頭來,趁苗還精神,趕緊種下去。」
林大山應了一聲,從後院快步出來,手裡還沾著泥。
他不愛說漂亮話,接過木匣時卻小心極了,像端著一碗熱湯。
「放哪兒?」
老黃早就看好了地方,「後院最背風那一角,靠牆,有點陰,砂仁喜這個。」
蘇澈也正好過來,聽見這句,往後院掃了一眼。
「位置對。砂仁怕曬,喜陰濕,牆根能擋風,土也別壓得太實。」
「你連這個也懂?」王秀蘭順口問了一句。
蘇澈道,「太醫院時見過藥圃,不算稀奇。」
「那你快來看看。」林顏把他也叫了過去,「別一會兒埋深了,叫它喘不過氣。」
幾個人一塊往後院走,小兕子走在最前頭,月月兔被她抱在胸前,鞋底踩得啪嗒響。
後院空出來的那塊地,前些日子才收拾過,土松得剛好。
靠牆一排木盆挪開後,正好留出一小塊地。
老黃先拿小鏟子扒了個坑,林大山蹲在旁邊扶著苗,小心把根放進去。
「輕點,輕點。」
小兕子在一旁急得直伸手,又不敢真碰,只蹲在邊上盯著。
「它會不會疼呀?」
王秀蘭拍了她一下,「你以為是你自己挪窩呢,還疼不疼的。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,「那也要輕輕的。」
林顏伸手托住苗根邊的土,慢慢蓋上去。
「沒事,根還好好的。埋穩了,過兩日就能緩過來。」
老黃一邊填土一邊道,「別埋太深,也別太淺,根須底下留口氣。頭幾日水要穩,不能一會兒多一會兒少。」
蘇澈也蹲下來,捻了點土看了看。
「土質還行,回頭再摻點鬆土,保水更好。」
李恪站在後面,看著幾個人圍著那幾株小苗忙活,沒出聲。
小兕子卻忽然轉頭跑到他跟前,仰起臉問,「這是你帶來的寶寶嗎?」
李恪怔了下。
「算是。」
「那它和花椒是鄰居了。」
小兕子很認真地掰著手指,「花椒寶寶在那邊,薄荷寶寶在這邊,藿香寶寶也在,砂仁寶寶住中間,大家要好好住著,不許打架。」
王秀蘭被她這話逗得笑了一聲。
「草還能打架?」
「會搶地方。」小兕子板著臉說,「薄荷會長長,花椒也會長長。」
老黃點頭,「她這話倒不差,草木都要地方。」
林顏把最後一點土壓實,起身時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「好了,頭一回先這樣,後頭看它自己緩不緩得過來。」
李恪看著那幾株苗,眉眼間少了幾分平日裡的疏淡。
「能活就好。」
「能活只是第一步。」林顏道,「後頭還得看它認不認這地。」
李恪偏頭看她,「那就看你本事了。」
「這話聽著就像把活推給我。」
林顏說完,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「行,推給我就推給我。」
幾人從後院出來時,林顏已經端了茶,往廊下一放。
茶是新沏的,帶了點淡淡的花香,剛好壓一壓晨起的潮氣。
老黃坐下後,先把砂仁苗要注意的幾樁事一條條說了,李恪聽得認真,偶爾點頭,沒打斷。
蘇澈補了兩句,什麼時辰遮陰,什麼時候少澆,哪幾日先別動土,都說得清楚。
王秀蘭一邊聽一邊皺眉,「這苗比孩子還嬌。」
「嬌才要護。」老黃道,「真要養成了,回頭用得上。」
方宜之也在廊下,端著茶慢悠悠喝著,眼神從那幾株苗上掃過去,又掃過屋裡屋外的人,最後停在林顏身上。
他忽然開口,「你們家如今倒真熱鬧了。」
王秀蘭白他一眼,「你不是早就嫌吵?」
「嫌歸嫌。」方宜之道,「可熱鬧跟吵,還是兩回事。」
林顏抬眼看他,「你又想說什麼?」
方宜之把茶盞一轉,「沒什麼,就是忽然覺得,這一年多,林家不像借住,倒像真把根紮下來了。」
這話說得輕,廊下一時沒人接。
小兕子卻沒聽明白,只抱著月月兔跑回後院,蹲在砂仁苗旁邊,伸手比了比高度。
「你們現在還小小的。」她小聲道,「等長大了,要比月月兔高好多好多。」
她說完,還鄭重地把月月兔放到苗邊上。
「月月兔,你先陪著它們。」
李恪站在廊下看著,忽然低低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很輕,像是從胸口裡漏出來的,不吵人,也不遠。
他抬眼看向林顏,聲音壓得不高。
「砂仁長成需要兩年,我到時候還在。」
林顏聽見了,沒有立刻接,只是看著他。
過了幾息,她才道,「我知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