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那股潮氣還沒散，林顏已經把案板擦了兩遍。
昨夜那句「兩年後我還在」，李恪說得輕。
像順手落下的一顆石子，水面都沒怎麼響，林顏卻記得清楚。
她沒接那句，只把砂仁苗收拾妥當，今早照舊起灶，先把秋季新菜一鍋一鍋試出來。
「今日別叫人亂進後院。」她一邊系圍裙，一邊對王秀蘭道，「秋菜單要定了，前頭試菜，後頭別讓人攪。」
王秀蘭把洗好的碗往架上一放，「誰敢攪，先把他筷子收了。你說，先試哪一道？」
「紫蘇鴨湯。」林顏說，「先把自家種的紫蘇用上。」
小兕子正抱著月月兔坐在小凳上等，聽見「鴨湯」兩個字，立刻把背挺直了。
「喔要當試吃總監。」
方宜之在窗邊翻著書，聞言頭也不抬，「你那不是總監，是專挑好吃的吃。」
小兕子不服，「喔會說話。」
「那你說說，今日這道湯要先夸哪樣？」林顏故意問她。
小兕子歪著腦袋想了想，「先夸鴨鴨，鴨鴨辛苦了，再夸紫蘇寶寶，香香的。」
王秀蘭被她逗笑，「行，你這嘴倒會哄。」
老黃已經把鴨肉汆好了，切塊下鍋，薑片、蔥段、料酒一併壓著腥氣。
等湯色慢慢透出來，林顏才把後院剛摘回來的紫蘇葉洗淨，掐去硬梗，單獨放在一隻青瓷碗裡。
劉阿福站在旁邊，手裡拿著個小本子，沒多問，只盯著林顏的手法看。
【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說在 101 看書網，101𝙠𝙠𝙨.𝙘𝙤𝙢等你尋 】
林顏一邊看火，一邊道：「紫蘇不能太早下，最後五分再放，香氣最足。放早了，顏色是下去了，味也散了，湯里只剩個草味。」
劉阿福立刻低頭，在本子上記得很慢，很認真。
「最後五分，紫蘇，保香氣。」
「對。」林顏道，「這個你記牢。以後你跟著做，先記時辰，再記火候，別只顧著手快。」
劉阿福點頭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還想問什麼，最後還是憋住了。
等湯快起鍋，他才開口，「掌柜的，紫蘇要是放早了，真會發苦？」
「會。」林顏把一把紫蘇葉撒進鍋里，熱氣立刻裹著那股清香往上竄，「苦倒還是小事，最要命的是香氣走了，湯就沒精神。做吃食，差一口氣都不成。」
劉阿福「嗯」了一聲，低頭又寫了兩筆。
另一邊，老黃已經喝上第一碗。
湯一入口，他先沒說話，只拿碗沿在桌上輕輕一推。
林顏看見那動作，嘴角就動了動，「再來一碗？」
老黃還是沒吭聲，只把空碗往前一遞。
王秀蘭在旁邊嘖了一聲，「老黃這人，嘴比鍋底還省。」
老黃接過第二碗，才慢吞吞道，「香，鴨肉也不膩，紫蘇壓得住腥，提得起味。夠了。」
林顏笑了笑，「這話夠了。」
小兕子早就等不及，捧著自己那隻小陶碗，先喝了一小口，隨即皺起鼻子。
「還要甜一點。」
王秀蘭立刻抬手，「你當湯是糖水？」
「可是不夠甜呀。」小兕子認真得很，「鴨鴨的味道有了，紫蘇的味道也有了，甜甜還差一點點。」
方宜之把碗放下，慢悠悠道，「她說的不全是甜，是鮮裡頭還差點順口。」
林顏看了他一眼，「你今日倒會說人話。」
方宜之把扇子一合，「因為菜真不錯。」
她沒接這句，轉頭去揭另一口鍋。
山藥、蓮藕、排骨燉在一起，湯色厚實，香氣穩穩地往外溢。
林顏拿勺攪了攪，又添了幾片姜。
「這一鍋給秋菜單打底。」她說，「山藥蓮藕排骨湯，給老人和孩子都能喝。蓮藕要粉一點，山藥要面一點，排骨得燉到骨邊發軟。」
張小貴這時正好把蒸籠底的布墊重新鋪好，抬頭看了看桌上的兩隻碗，突然開口。
「林掌柜，銀耳羹用這小陶碗，比瓷碗好看。」
王秀蘭掃了他一眼，「你倒還會看這個。」
張小貴有點不好意思，耳朵都紅了，「我看著，湯色亮，碗口小一點，顯得滿當。」
林顏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，點了點頭，「你說得對。以後銀耳羹都用小陶碗，拿起來也不燙手，街坊看著也親近。」
張小貴臉上那點侷促一下鬆了，低頭把幾隻小陶碗挪得更齊整。
「喔要先吃！」小兕子舉著勺子，「喔是總監。」
「你是總監，也得一口一口來。」林顏把銀耳羹盛進碗裡，放到她面前。
雪梨切得細，百合軟透了，銀耳燉得起了膠，糖只壓在最後一點甜上。
小兕子先吹了吹，喝第一口時眼睛就亮了。
「剛剛好。」
王秀蘭立刻問，「哪裡剛剛好？」
「甜甜剛剛好，爛爛也剛剛好。」小兕子一本正經，「再甜就膩啦。」
林顏失笑，「行，聽你的。」
方宜之敲了敲桌面，「那陳皮糯米糕呢？」
「最後試。」林顏道，「這道要配秋茶，不能單看。」
陳皮糯米糕一蒸開，灶屋裡那股熱氣立刻穩了。
陳皮的香混著糯米的軟，聞著就讓人想吃第二塊。
老黃嘗了一口，眉頭都沒動，只把筷子遞給王秀蘭。
王秀蘭接過去，咬了一口，「這個比前頭那版輕些，不噎。」
「我減了半成糖，陳皮多了些。」林顏道，「秋天吃，不能太膩。」
方宜之把手邊那張寫好的菜名紙往前一推，「菜是定了，價怎麼定？你總不能真讓銀耳羹和陳皮糕只掙個辛苦錢。」
林顏拿起紙看了一眼，語氣平平，「銀耳羹和陳皮糕，就當引子。先把人引進門，讓街坊知道秋天來了，雅廚換新。別的菜再往上帶，才有得賺。」
方宜之抬眼，「你這兩樣，幾乎沒利潤。」
「所以才定給尋常人也能吃得起的價。」林顏把紙折好，「要是連第一口都進不了，後頭談什麼別的。好菜得有人先嘗到，才會願意掏下一回的錢。」
王秀蘭聽著，哼了一聲，「你這嘴，平時懟人利索，算起帳來倒挺會替別人想。」
「我這是替自己想。」林顏回她，「街坊都能來，門檻低些，才不怕秋天生意冷。」
老黃在旁邊點頭，「這話實在。」
林顏把幾樣菜分開擺好，又把那張秋季菜單遞給柳鶯鶯。
「你來謄一份，字寫好些，等會兒貼門邊。」
柳鶯鶯接過去，先看了看，低聲道，「我寫慢些，別把字寫歪。」
「慢點沒事，清楚就行。」林顏道。
沒過多久，門邊就多了一張新貼的菜單。
柳鶯鶯寫字一向工整，橫平豎直，瞧著就體面。
小兕子守在旁邊，月月兔抱在胸前，仰著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念。
「雪，梨，百，合，銀，耳，羹。」
她念到「銀」字時，忽然停住，眼睛一下亮了，踮著腳原地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