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兕子剛把「銀」字念出來，方宜之就抬手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他笑道：「先別念了，林掌柜，裴昀最近來得倒勤。」
林顏正站在門邊看新貼上的菜單，聞言回頭，「三四日一次，不算勤到出格吧。」
「對別人來說不算，對他來說就算了。」
方宜之把書往膝上一放。
「每次來都只買點東西，坐半柱香就走，話也不多，偏偏次次都趕著你這邊最忙的時候。」
王秀蘭正把一碗銀耳羹往外頭挪，聽見這話，立刻接了一句，「他要是真想來吃飯，就光明正大坐下，買完就走算什麼。」
方宜之懶洋洋道：「像是順路，又像是專門順路。」
林顏把桌邊的抹布疊好，語氣平平。
「我注意到了。」
「他沒鬧事，也沒問不該問的，我就沒刻意管。」
「你就不猜猜，他來做什麼？」方宜之問。
林顏看他一眼，「也許是來看花椒苗。」
方宜之一頓，扇子在掌心轉了半圈，「你倒答得快。」
「那不然呢。」林顏道，「鄰居嘛，來了就坐，不來也無事。總不能因為人家多走幾趟，我就先把門關上。」
方宜之盯著她，慢慢笑了一下，「這話倒像你。」
正說著，門帘輕輕一掀，裴昀走了進來。
他今日穿得仍舊清爽，袖口一絲褶都沒有，手裡只提著一包新買的豆乾和兩樣滷味，進門先朝櫃後點頭。
「林掌柜。」
「坐。」林顏給他指了窗邊的位置，「今日想吃什麼，照舊還是添別的？」
「照舊。」
裴昀坐下，目光先在前堂轉了一圈，又落回林顏身上。
「聽說你們家換了秋菜單。」
王秀蘭把茶碗重重放到他面前，「換了，先喝茶，再點菜。你們這些人來林家，嘴上說照舊，最後總能多點兩樣。」
裴昀也不惱，只笑著道：「嬸子說的是。」
他低頭喝了口茶，將話在喉嚨里滾了一圈，才開口。
「蘇婉前兩日帶孩子去看病，診費蘇澈沒收。」
「她過意不去，想著送些東西，又不知道送什麼合適，托我來問一聲。」
這話一落，王秀蘭先看了林顏一眼。
林顏把案板邊的刀往裡推了推。
「蘇澈這個人，送貴的他不要，送普通人情他會接。」
「你告訴蘇婉，做一道她拿手的菜送過去，比什麼都合適。」
裴昀抬眼，「一道菜就夠了？」
「夠不夠，要看心意，不看盤子。」林顏道，「他不是圖東西的人。蘇婉若真想謝，就挑她自己會做、也捨得做的一道，熱乎送過去，比提著貴价點心更合適。」
裴昀點頭，沒再多問，只把這話記在心裡。
「好，我轉告她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道，「她前幾日還說，怕送得不妥，反倒顯得生分。」
「那就別送得像還禮。」林顏道，「送得像家裡人順手做一頓飯，最穩。」
裴昀聽完，輕輕應了一聲，「明白了。」
他坐得不久，茶喝了半碗，又點了些滷味，慢慢吃了幾口。
前堂里人來人往，王秀蘭招呼客人，老黃在後頭看火，方宜之坐在窗邊，手裡翻書，眼睛卻沒離開過這邊。
等裴昀起身時，方宜之才隨口問了一句。
「裴公子近來走得勤，是蘇家那邊有事，還是你別處也忙著替人跑腿？」
裴昀腳步一頓，回頭看他，「鄰里之間，順手幫一把罷了。」
方宜之笑笑，「你這順手，倒也順得勤。」
裴昀沒接這話，只朝林顏拱了拱手，「那我就先走了。」
林顏點頭，「話帶到就行，不必再跑一趟。」
裴昀看了她一眼，像想說什麼，最後還是只道，「好。」
等他的身影出了門，王秀蘭才把袖子一卷，壓低聲音，「這小子，來得倒真不是空手。」
方宜之合上書，「他要是空手來，嬸子怕是更要盯著了。」
「我現在也盯著。」王秀蘭道，「你們這些年輕人，腦子一個比一個多彎。」
林顏把桌上剩下的茶盞收走，隨口道，「他是順路幫蘇婉傳話，和蘇家有來往，也正常。」
方宜之看著門外，慢慢道，「正常是正常，可他身上有世家的規矩，做的又偏偏是普通人的事。擰著的地方多，才叫人看不透。」
林顏把抹布搭回架上，「人本來就有擰巴的地方。裴昀比大部分人清醒，只是還沒想好往哪邊走。」
方宜之轉頭看她，「你倒是給他留得寬。」
「我沒給誰留寬。」林顏道，「他不招我，我就當他是鄰居。鄰居上門問一句話，我總不能把人當賊防著。」
方宜之「嗯」了一聲，沒再追問，只把茶盞輕輕轉了半圈。
午後日頭偏斜，小兕子從後院跑出來時，臉上還沾著點土。
她一手抱著月月兔，一手扶著門框，先朝前堂望了一圈。
「娘親，裴叔叔來了嗎？」
林顏正在給銀耳羹收尾，聞言道，「來了，又走了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亮起來，「他今天有沒有去看花椒苗？」
「我沒盯著他。」林顏抬眼看她，「你想知道，自己去看看苗有沒有被腳印踩到。」
小兕子立刻認真起來，連月月兔都抱緊了些，「喔去查查。」
王秀蘭在後頭喊，「先把鞋底擦乾淨再去，別把泥帶進後院！」
「喔知道！」
小兕子蹬蹬蹬跑回去，沒一會兒又踮著腳溜進後院。
那盆花椒還擺在牆根，土面松松的，旁邊草屑也還在。
她先蹲下看了一圈，伸出小手在盆邊比了比，又低頭瞧了瞧自己的鞋印。
老黃正好在旁邊收拾木盆，見她這副模樣，忍不住問，「找什麼呢？」
「找腳印。」小兕子壓低聲音，像怕驚著誰似的，「裴叔叔要是來過，肯定會有。」
老黃笑了一聲，「那你找著沒有？」
小兕子搖頭，「沒有新腳印。」
她說完，輕輕吁了口氣，又把臉湊近那盆花椒，仔細看了看土面上那兩點嫩芽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才抬起頭，眼睛亮亮的。
「但花椒芽又長了一點點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