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娘親,喔的花椒芽又長了一點點!」
小兕子蹲在後院牆根,眼睛亮得發燙,連月月兔都被她按在膝頭不許亂動。
那盆花椒種子埋得淺,嫩芽才從土裡探出一點尖兒。
昨兒還細得像根線,今兒再看,果然多了點青意。
林顏正從灶屋出來,聽見這句,腳步頓了頓,走過去看了一眼。
「嗯,長了。」
她伸手撥開旁邊一點草屑,「你昨晚沒偷偷給它澆水吧?」
小兕子立刻把兩隻手背到身後,搖得飛快,「沒有,喔聽黃爺爺的,土濕了不澆。」
老黃正好從紅湯小院那邊過來,聞言哼了一聲,「這回倒記得牢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,「喔本來就記得牢。」
她話音剛落,前堂門帘一掀,蘇澈從外頭進來,身後還跟著個男人。
那人六十歲上下,肩背不算塌,可右腿明顯不太利索,走一步頓一下,進門時還下意識把重心往左邊偏。
王秀蘭一眼就掃到了,先把手裡的抹布搭在柜上,沒吭聲。
蘇澈開門見山,「林掌柜,今日帶個新病人來,趙伯,木匠,右腿舊傷,陰雨天發作得厲害。」
趙伯抬手在粗布褂子上擦了擦,朝林顏拱了拱手。
「林掌柜,我這腿兩年前摔過一回,骨頭沒斷,筋卻沒養好,晴天還湊合,一到陰天就像有錐子往裡扎。我不求好全,就求少痛幾天,我還有活計要做。」
林顏看了他一眼,沒急著應,先問,「你做木工,平日裡蹲得多,還是扛得多?」
「都多。」趙伯苦笑一下,「家裡還有活,鋪子裡也不能歇。歇一天,手裡的活就堆一天。」
「那你這腿,平日喝酒多不多?」林顏又問。
趙伯愣了一下,老老實實答,「忙起來就喝兩口,圖個熱乎。」
王秀蘭聽到這兒,先皺了皺眉,「你這腿還敢喝酒暖?」
趙伯被她說得有點訕,撓了撓後腦勺,「不喝也疼,喝了也疼,就是心裡舒坦點。」
蘇澈在旁邊接了一句,「他這情況,我看過脈,偏寒濕,舊傷入了筋絡,陰天發作得重。用藥能緩,想立刻根治不現實,所以我想試試食療,配著活血祛濕,先把發作的頻率壓下去。」
林顏點頭,直接把話接住,「這類問題,食療效果慢,但我可以試。不保證治好,可是每天吃著對身體有幫助的東西,本身就有意義。」
趙伯一聽,眼裡的光亮了亮,又沉靜下去。
「那就好,我怕你們嫌我這腿麻煩。」
「麻煩不怕,就怕你自己不配合。」林顏說著,轉身去案邊拿紙,「我先給你列幾樣,照著吃,不用頓頓大補,先把身體裡那股濕氣慢慢往外帶。」
她提筆的時候,蘇澈已經把自己的冊子翻開了,目光落在她寫下的第一樣上。
「牛膝燉豬蹄。」林顏寫完四個字,繼續往下,「薏仁紅豆粥,生薑紅糖水,陰雨天加飲。」
趙伯湊近看了看,眉頭慢慢舒開,「這幾樣聽著倒實在。」
蘇澈看著「牛膝」那一欄,抬筆在旁邊點了一下,「若再配杜仲,強腰膝更穩些。若做成燉菜,牛膝和杜仲同用,藥性更順。」
林顏頭也沒抬,「杜仲我這邊有存貨,加進去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接話,「你又要燉湯?」
「是燉菜,也能喝湯。」林顏把紙往前推了推,「牛膝得燉夠兩個時辰,味道才會慢慢融進湯里。豬蹄要燉到軟爛,湯是溫的,入夜前喝最好。你陰天腿疼的時候,先喝一碗,別等疼狠了才想起來吃。」
趙伯盯著那張紙,像是怕自己看漏了一個字,嘴裡還跟著念叨,「牛膝,豬蹄,杜仲……一起燉?」
「是。」林顏抬眼看他,「你要是嫌豬蹄膩,我也能換別的,可豬蹄膠質重,最適合你這類筋骨發寒的人。薏仁紅豆粥平日裡喝,祛濕,生薑紅糖水是陰雨天臨時頂一頂,別拿它當藥,拿它當個緩一緩的法子。」
趙伯點點頭,忽然就笑了,「聽著就暖。」
他把那張紙接過去,動作很輕,像接了一件要緊的木料。
蘇澈又補了一句,「先吃一周看看,疼痛是否減輕,走路時的滯澀有沒有松一點。你若中途覺得不對,立刻停。」
趙伯連忙應下,「成,成,我都聽。」
林顏看他那截明顯發僵的右腿,沒忍住多問了一句,「你這兩年,是不是一到起夜,腿也抽?」
「對。」趙伯下意識點頭,「夜裡翻身都得慢著來,不然抽得人直冒汗。」
林顏把這句記在心裡,嘴上只道,「那你平日裡睡前別喝冷水,別圖涼快,腳底也別老踩濕地。你是木匠,手上功夫細,腿上也得細養,不然活是做了,身子先垮了。」
趙伯聽得認真,連連點頭,「記下了。」
蘇澈看著她的側影,目光微動,終究只是合上了筆。
人走的時候,老黃正好從後頭搬來一筐柴,順手接了一句,「趙伯,過一周再來,路上慢些。」
趙伯把食單雙手收好,沖幾人鄭重道了謝,又朝林顏拱了拱手。
「林掌柜,陳皮糕我家老伴吃過兩回,嘴上不說,第二天還惦記著。我下回來,順道取一包行不行?」
林顏看他一眼,「你老伴也愛吃?」
「愛。」趙伯提起這句,眼角都鬆了些,「上回我帶回去,她就說你家這糕不齁,吃完嗓子也不燒。還誇了兩次,說比東街那家省心。」
「那就行。」林顏轉頭對老黃道,「給他多包一包,別只算一份。」
老黃「哎」了一聲,轉身就去拿油紙。
趙伯接過那包陳皮糕時,原本略微佝僂的背,下意識地挺直了些。
他抬手把東西往懷裡一收,腳下也穩了點,慢慢往門外走去。
走到門檻前,他還特意停了一下,回頭朝林顏又點了點頭。
「謝了,林掌柜。」
林顏沒多說,只看著他一步一步邁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