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阿福來林家時，懷裡還牽著個小娃。
那孩子約莫三歲，圓臉，大眼。
他站在門檻外頭，腳尖一前一後蹭著地，就是不敢往裡進。
劉阿福手裡拎著剛擦淨的木桶，見林顏抬眼看過來，先露了個窘迫的笑。
「掌柜的，今兒實在沒法子，小的想把娃一併帶來，家裡沒人照看。」
王秀蘭正往灶上添水，聽見這話，手裡勺子一停，先看了那娃一眼。
「你家沒人了，才想起往這兒送？」
劉阿福臉更紅了些，忙道：「嬸子誤會了，不是送，是真沒處放。孩子他娘回娘家去了，老的又病著，我怕他一個人在家亂跑。」
「那你還站門口做什麼。」
王秀秀把水勺往盆里一放。
「進來。站外頭，風一吹，孩子先受涼。」
劉阿福愣了一下，忙牽著孩子往裡走。
那小娃剛邁過門檻，就被後院衝出來的小兕子撞了個正著。
小兕子懷裡抱著月月兔，跑得急，差點剎不住腳。
她盯著那孩子看了看，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咦，你是誰呀？」
劉小虎被她看得有點發懵，往劉阿福腿邊縮了縮，小聲說：「小虎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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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兕子立刻蹲下來，和他平視，把月月兔放到了腿上。
「小虎！喔叫小兕子，我們做朋友！」
劉小虎眨了眨眼，沒吭聲，只低頭看她懷裡的兔子。
那兔子耳朵歪著，布面也被抱得起了毛邊，看著卻軟乎乎的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輕輕指了指。
小兕子一見，立刻把月月兔往前一遞。
「給你看，這是月月兔，耳朵歪的，但喔最喜歡。」
劉小虎這才伸手接過去，抱在懷裡輕輕按了按，嘴角慢慢揚起一點。
「軟的。」
「對！」小兕子用力點頭，「很軟！它睡覺也很軟！」
劉小虎抱著兔子，竟還伸手摸了摸月月兔的耳朵。
小兕子看見他摸得小心，也跟著放輕了聲音。
「你要輕輕抱，不能捏壞。它要是疼了，喔會心疼的。」
劉小虎抬眼看她，像是聽懂了，又像沒全懂，只是很認真地點了下頭。
那邊王秀蘭已經從柜上端了兩塊陳皮糕出來，拿小碟子盛好，放到門邊的小桌上。
「小娃，過來，先吃點。」
劉小虎聞到甜香，眼睛先亮了一下，卻沒有立刻伸手，只回頭看劉阿福。
劉阿福站在一旁，喉嚨上下動了動，低聲道：「吃吧，嬸子給的。」
小兕子已經先伸手拿了一塊，捧在手裡吹了吹，才咬了一小口。
「好吃！」
劉小虎這才跟著拿起一塊，學著她的樣子咬了一口。
陳皮的香氣一出來，他眼睛一下睜圓了，嘴裡還含著糕，臉上已經有了笑意。
王秀蘭看見了，嘴上還不饒人。
「慢點吃，別噎著。你爹在這兒做活，你倒先來吃現成的。」
劉小虎沒聽懂，只顧著小口小口地嚼。
劉阿福站在旁邊，看著兒子一口一口吃得認真，眼角都鬆弛下來，低頭繼續擦手裡的木桶。
林顏從灶屋出來時，正瞧見這一幕。
她看了看劉小虎，又看了看劉阿福，開口道：「今兒帶來了，就留下吃飯。」
劉阿福連忙擺手：「不必，不必麻煩，娃在這兒吃了點心就成，我帶他回去吃也使得。」
林顏把袖子往上一挽。
「鍋里有的，不多做，就是多一副碗筷，別客氣。」
王秀蘭也跟著道：「你倒是會替我們省事，孩子在這兒站半晌，先把人餓壞了，你才知道心疼？」
劉阿福被堵得說不出話，只好低頭應了聲。
「那……多謝掌柜的。」
小兕子已經抱著月月兔站起來，拉了拉劉小虎的袖子。
「小虎，你坐喔旁邊。喔教你吃飯飯。」
劉小虎被她拽著往裡走，走兩步又回頭看劉阿福。
劉阿福朝他點了點頭，他這才慢慢跟著去了前堂。
飯桌很快擺開，熱氣騰騰的一桌家常菜，韭菜雞蛋、燉得軟爛的山藥排骨、清炒青菜，還有一大盤剛出鍋的餃子。
林顏把湯碗往中間推了推，王秀蘭順手給兩個孩子各舀了一點稀粥。
小兕子坐定後，先把自己那雙小筷子舉起來給劉小虎看。
「這個，夾夾。你看喔。」
她說著，夾了一粒青菜，晃晃悠悠送進自己碗裡，雖然半路掉了一次，還是一本正經地宣布。
「喔會！」
劉小虎盯著那雙筷子，看了半天，自己也學著拿起來。
可他手小，筷子老是往一邊滑，夾了兩回都沒夾住，急得臉都紅了。
小兕子把自己的碗往他那邊挪了挪。
「沒關係，喔幫你。」
她夾起一小塊蛋，放到劉小虎碗裡，又教他把筷子往上頭攏一攏。
「這樣，捏住，慢慢來。」
劉小虎照著做，終於夾起來一小塊雞蛋。
那點雞蛋剛到嘴邊，他先愣了下，像是不敢信是自己夾的，隨後才小心咬了一口。
「香。」
小兕子立刻拍了拍小手。
「對吧，喔娘親做的，當然香！」
王秀蘭在旁邊笑了一聲：「你倒會往自己家臉上貼金。」
林顏夾了一塊餃子放進小兕子碗裡，「吃你的，少說兩句。」
「喔有說錯嗎？」小兕子鼓了鼓腮幫子，還是很認真地把餃子夾起來，先往劉小虎碗裡送了半個，「你先吃。」
劉小虎看了看她，沒動。
小兕子有點不解：「你不吃呀？」
劉小虎小聲說：「你先。」
這下連王秀蘭都多看了他一眼。
林顏沒說什麼，只把剩下那半個餃子推回小兕子碗裡，順手給劉阿福也添了一碗湯。
「孩子教得挺好。」
劉阿福低頭接了湯，手有點發緊。
「家裡窮，教得少，就是知道不能白拿人東西。」
方宜之正夾著青菜，聞言抬眼道：「這話實在。能記住這句，比什麼大道理都強。」
劉阿福聽他這樣說，反倒有些不自在，只埋頭喝湯，不再接話。
一頓飯吃下來，飯桌邊最熱鬧的反倒是兩個孩子。
小兕子一會兒指著餃子說這是白白胖胖的，一會兒又教劉小虎怎麼吹涼。
劉小虎起先還拘著，後來見她一口一口吃得認真，自己也放鬆下來，偶爾會小聲說一句「這個好吃」，或者「湯熱」。
王秀蘭起初還盯著，後來見兩個孩子沒把桌子掀了，眉眼也慢慢鬆開。
她給林顏遞了個眼色，低聲道：「這小子倒比有些大人懂事。」
林顏看了劉阿福一眼，沒搭話，只道：「吃完再說。」
等劉阿福放下碗時，額角都出了一層汗。
他起身的時候，先把自己和孩子面前的碗都收攏整齊，才朝林顏道謝。
「今兒真是給掌柜的添麻煩了。」
林顏擺擺手：「不麻煩，孩子也沒吵鬧。下次來，兩個孩子放在一起，你專心做事就行。」
劉阿福怔了怔，像是沒料到她會這樣說。
「這怎麼行，娃在這兒……」
「怎麼不行。」林顏把碗往旁邊一推，「你來幹活，總不能一邊掛著心一邊做。小兕子有伴，劉小虎也有人看著，省得你總惦記家裡。再說了，鍋里多做一口飯，死不了人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哼了一聲：「就是，別總把自己當外人。你要真覺得占了便宜，明兒多劈兩擔柴回來。」
劉阿福被她說得笑了下，連連點頭。
「成，我記下了。」
他牽著劉小虎起身時，劉小虎卻不肯立刻走，回頭看著桌邊那隻月月兔。
小兕子立刻抱起兔子遞過去，又往他懷裡輕輕塞了一下。
「你再抱一下，等會兒還給喔。」
劉小虎接過來，抱得比先前還輕，腳步也慢了些。
走到門口時，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小兕子正站在門檻內朝他擺手。
他停了停，又回頭看第二眼。
第三眼時，乾脆也抬起小手，朝她很輕地揮了揮。
劉阿福只得牽著他往外走，嘴裡低聲催了一句：「別回頭了，回家。」
小兕子站在門口，直到那對父子拐進巷子裡，才放下手。
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月月兔，又把它抱緊了些，歪著腦袋，小聲問了一句。
「月月兔，你今天被別人抱了，高不高興？」
歪耳朵的兔子沒有回答，小兕子便自己替它答了。
「高興的，因為小虎抱得很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