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一一早，林家雅廚門口就貼上了新菜單。
柳鶯鶯寫的字清清秀秀，橫平豎直，連邊角都收得利落。
剛把漿糊抹上去，門口就圍了幾個人，探頭探腦地看。
「喲，換新菜了。」
「雪梨百合銀耳羹？這名字倒新鮮。」
「還有紫蘇鴨湯，陳皮糯米糕，林掌柜這是又琢磨出什麼好東西了？」
王秀蘭站在門邊，拿著抹布一甩，「看歸看，別把口水滴菜單上，要吃就進來。」
小兕子也踮著腳站在旁邊，懷裡抱著月月兔，小聲跟著念，「雪梨，百合，銀耳，羹。」
方宜之倚在門框邊，慢悠悠道，「這字寫得倒比你念得好聽。」
小兕子扭頭瞪他，「喔也會寫，喔只是今天先不寫。」
「你那字，寫出來怕是得讓菜單自己認親。」
林顏正把第一鍋銀耳羹舀出來，聞言抬眼，「你少逗她，今天忙著呢。」
話音剛落，門口就進來一個挎著布包的老婦人。
她頭髮挽得整整齊齊，腳步不快，眼神先在菜單上溜了一圈，最後落在雪梨百合銀耳羹那一行。
「掌柜的，這個，能治咳嗽？」
前堂一下安靜了點。
王秀蘭下意識想接話，被林顏抬手攔了一下。
她把勺子放回盆里，語氣平平，「能輔助緩解燥咳，潤一潤嗓子。真要治病，還得看大夫。」
老婦人點點頭，「你這話倒實在。比那些一張嘴就吹上天的強。」
林顏把人往裡讓，「要是咳得厲害，吃這個不頂事，還是得請郎中。您要是只覺得喉嚨干，喝一碗試試，行就再來，不行也不耽誤。」
老婦人坐下後，也不催。
等銀耳羹端到面前，低頭聞了聞，嘴角先鬆了。
「甜味不沖。」
「糖放得少。」林顏道，「銀耳和梨本身就有一點清口的甜，太甜了，秋天喝著膩。」
老婦人舀了一勺，吹了兩下，慢慢喝下去。
第二口時，她才點頭，「軟乎，滑得很，喝下去嗓子舒服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接了一句，「那是，咱家這鍋，不糊嘴。」
老婦人看她一眼，倒笑了，「嘴倒是厲害。」
「我嘴厲害，菜不厲害可不行。」
老婦人沒再多說，整碗喝完，掏錢時很乾脆。
「明天我帶我女兒來，她這兩日也咳。」
林顏接了銅錢，「成，來了就坐。」
老婦人走後，門口的人一下多了起來。
紫蘇鴨湯先是被幾個聞著香味來的街坊點了兩碗。
鴨肉燉得酥，紫蘇最後才下，香氣一掀出來，連站在門外的人都忍不住往裡探頭。
「這湯聞著怪香的，還帶點草味。」
「不是草味，是紫蘇味。」小兕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前頭去了，仰著臉一本正經，「香香的，鴨鴨也香香。」
有帶孩子來的婦人一聽她這話，樂了，「這小丫頭會說話，跟你娘學的？」
小兕子挺起小胸脯，「喔自己會。」
她今天被林顏安排成了「招待小客人」，專門給來吃飯的孩子解釋菜色。
別說，大人問她，她說不清，孩子一來，她倒比誰都順。
「銀耳羹甜甜滑滑的，不燙嘴。」
「鴨湯香香的，有一點點草味，好喝。」
「這個糕糕，甜甜的，軟軟的，咬下去有一點點陳皮香。」
幾個孩子聽得眼睛發亮，嘴裡還沒吃上，先拽著自家爹娘不肯走。
「我要這個。」
「我也要糕糕。」
「娘，我就嘗一塊。」
一上午，陳皮糯米糕賣得比林顏預想得還快。
原本她只想著拿它做個搭配，誰知道坊里的孩子一看見那盤白白糯糯、邊上帶點橙皮色的糕，就跟被釘住似的。
大人原本還猶豫，架不住孩子纏，最後一人一塊、兩塊地往外拿。
王秀蘭一邊包糕一邊念叨，「這幫小東西，鼻子比誰都靈。」
方宜之站在一旁，手裡捏著一塊，咬了一口，慢悠悠道，「你別說，真挺會賣相。小份裝，甜度壓住，正合孩子胃口。」
張小貴這會兒也忙得腳不沾地，端菜、收碗、換新筷子，一趟接一趟，額頭都出了汗。
他把最後一隻空碗收回來，順手往木盆里一放，回頭沖劉阿福喊了一聲。
「阿福叔，後頭那鍋鴨湯還能出三碗。」
劉阿福頭也不抬，拿著勺子在鍋邊一掂，「火穩著，先出前頭那兩碗，別讓湯頭散了。」
「曉得。」
兩個人一個出菜，一個收碗，配合得竟是默契。
老黃在旁邊盯著火，原本一上午都繃著臉，這會兒也鬆了些。
「還行，沒亂。」
林顏掃了他們一眼，沒說夸話，只道，「繼續。」
小兕子站在門邊，等下一桌客人坐定，就趕緊湊過去，學著林顏平時那套，奶聲奶氣地說，「這個是銀耳羹，甜甜的，這個是鴨湯，香香的，這個糕糕要趁熱吃。」
客人被她說得直樂，「你這小掌柜，還會賣菜呢？」
小兕子眨眨眼，「喔是招待小客人。」
一旁那位帶著孩子的娘子忍不住笑，「你家這小人精，誰教的？」
林顏一邊切菜一邊回，「沒人教，她自己會搶活干。」
「那可不得了。」
「可不是。」王秀蘭嘴上嫌，臉上卻帶著笑，「她今天要是把客人都說進來了，回頭得給她添一碗。」
中午一過，紫蘇鴨湯就見了底。
還有兩位客人是晚些時候來的，一聽說賣完了，站在門口還有些不甘心。
「明天還有不？」
林顏把空鍋蓋上，抬眼道，「有，明天也有，想要先定，明兒給你留。」
其中一個漢子立刻拍板，「那給我留兩碗，我帶家裡人來。」
另一個更乾脆，「我也定一碗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得直樂，「你瞧，這湯比你說話還管用。」
林顏沒接這句，只轉頭看了眼張小貴，「下午來的人多，收碗別漏了，門口那張桌子再擦一遍。」
「哎。」
陳皮糯米糕更是出乎意料。
坊里幾個孩子一下午沒斷過，跑來兩趟、三趟，愣是把大人拽得心軟。
有人本來只想買一塊哄娃，買著買著就多拿了兩塊，說是帶回去給老人嘗嘗。
到了傍晚，三十多塊糕賣得乾乾淨淨，連油紙都不剩幾張。
王秀蘭把最後一塊空盤子一收，嘖了一聲，「這東西真是，孩子一看見就走不動道。」
方宜之靠在窗邊，慢悠悠道，「這說明林掌柜的眼光沒錯，秋天賣甜食，就得讓人捨得掏銅錢。」
「我不是賣給孩子。」林顏道，「是賣給大人圖個省心。」
「這話也對。」
她沒再多說，坐到櫃前，開始對帳。
銅錢一串串收進匣子裡，比上周同日多了將近三成。
她垂眸，提筆在帳冊上添了一行字。
筆鋒沉穩，字字清晰。
方宜之瞟見了，嗤笑一聲，「第一天的成績，不錯。」
林顏把筆放下，「第一天通常都不壞，要看第七天還有沒有人來。」
方宜之抬眼看她，「你這人，永遠在看下一步。」
「總不能只看眼前。」
「你就不能先高興一下？」
林顏把冊子合上，「高興什麼，菜還沒賣滿一旬呢。」
方宜之被她堵得笑了一下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「行，等你第七天再高興。」
等前頭徹底安靜下來，林顏才把最後一鍋紫蘇鴨湯端回家裡。
這鍋用的是自家種的最後一批紫蘇，葉子掐得乾淨，香氣比白天那鍋還足。
老黃見了都忍不住說，「這批葉子再晚兩天就正好。」
「下一批再過幾天能摘。」林顏道，「正好接上。」
王秀蘭盛了一碗，先聞了聞，「今天這湯有點不一樣，香得更透。」
「最後一批葉子，味兒重些。」
她話剛落，王秀蘭已經喝了兩口，嘴上還是那套，「你這手真是，越做越會拿捏人。」
林大山在旁邊悶頭喝湯，喝完一碗，筷子一伸，又把第二碗端過去，「再來點。」
王秀蘭瞪他，「你今天是餓死鬼投胎？」
林大山抹了把嘴，「好喝。」
小兕子坐在小凳子上，捧著自己的碗，小口小口喝得認真。
她喝完一碗半，抱著月月兔，往椅背上一靠，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。
「今天是好日子。」
林顏正在收碗，聽見這句，動作頓了頓。
她回頭看了女兒一眼，見她一臉滿足地靠著，眼底終於漾開一點真正的笑意。
「嗯，今天是好日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