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才剛亮，前堂里還帶著昨夜沒散盡的甜湯氣，蘇澈已經帶著趙伯進了門。
趙伯比上回精神了些，進門時右腿還是偏著走，可步子沒那麼拖。
他一見林顏就先拱手，嘴裡還帶著點不好意思。
「林掌柜，我又來了。」
王秀蘭正把熱水往碗裡倒，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，「來了就坐，腿疼還磨蹭什麼。」
趙伯撓了撓頭，老老實實坐下，手裡還捏著那張上回寫的食單，邊角都磨卷了。
蘇澈已經把冊子翻開，筆也蘸好了墨。
「這一周照著吃了幾日？」
「頭四天都照著吃了。」趙伯說著，自己先笑了一下，「牛膝燉豬蹄，薏仁紅豆粥，生薑紅糖水，都沒落下。」
林顏把一隻空碗推到他面前，「先別急著說結果，你把這幾天怎麼過的，細細講。」
趙伯點頭。
「前兩天沒啥感覺，還是老樣子，陰著腿就發沉，蹲下起來慢一點，筋裡頭發緊。可第三天下了場雨，我原想著那天又得熬半日，誰知道就輕輕疼了一下，沒往深里鑽。」
蘇澈抬眼，「只輕輕一下？」
「對。」趙伯很肯定，「擱以前，這種天，我得疼大半天，走路都像踩在石頭上。那日只痛了一會兒，後來緩緩走了幾圈，竟也過去了。」
林顏沒立刻接話，只看著他腿邊那隻明顯放鬆了些的腳。
「晚上呢？」
「晚上也還成。」趙伯頓了頓，「起夜的時候還是有點僵，可沒前幾回那麼抽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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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澈在冊上寫得很快，寫完才問，「這幾日有沒有沒按時吃，或者喝酒？」
趙伯臉上有點掛不住。
「第四天鋪子裡忙，晚飯拖了些，酒也沒敢多喝，就抿了兩口。再往後就沒碰了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，「早該少碰。你那腿不是鐵打的。」
趙伯連連點頭，「是，是，我記著了。」
蘇澈又問了幾句，連他走路時哪一刻最疼、疼完後是發熱還是發涼都問清楚了，才把筆尖停住，在紙上認真添了一句。
第一周，發作減輕，持續觀察。
林顏看了一眼那行字，沒說別的，只道，「先別急著下定論，效果有，但還得再看幾次。」
趙伯搓了搓手，「說不好是吃了東西的效果，還是我自己也緩過來了。」
蘇澈把冊子合上，聲音還是平的，「所以要繼續記錄，多觀察幾次，才說得清。」
趙伯立刻點頭，「成，成，我聽郎中的。」
林顏這才把新食單往他面前一放。
「這一周照舊吃，薏仁紅豆粥從三次改成五次，別嫌麻煩。」
趙伯愣了愣，「五次？」
「對。」林顏點著紙上的字，「你這腿裡頭帶著寒濕，光是緩一緩不夠，得把濕氣往外帶。薏仁紅豆粥不貴，做起來也省事，你回去就照著吃。」
趙伯低頭看了半天，像是在心裡掂量，最後還是老老實實把紙收進懷裡。
「行，聽你的。」
他坐了一會兒，又像忽然想起什麼，抬頭問，「那牛膝燉豬蹄，能不能每周吃兩次？」
王秀蘭先皺眉，「你還惦記這個？」
趙伯咳了一聲，「不是嘴饞，是那碗吃下去，身上暖和。要是能常吃，我這腿是不是能少受些罪？」
林顏看了他一眼，語氣卻不硬，「可以是可以，但豬蹄油膩，你年紀也不小了，吃完別立刻坐下，得走動走動，別讓那點油氣頂住了。」
趙伯立刻應得利落，「好，這個我記住。」
「還有。」林顏順手又補了一句，「若哪天腿腫得厲害，或者疼得比這回重，就別硬扛，先來找蘇澈。」
蘇澈抬眼看她，林顏只當沒看見。
趙伯忙不迭點頭，「我不扛，不扛。」
他拿著新食單起身時，腳步比進門時穩了些。
走到門邊，他又停了一下，回頭看林顏，「林掌柜，我家那口子昨兒還念叨你家陳皮糕，說吃了不燒嗓子。」
王秀蘭一聽就笑了，「那你下回乾脆把人也領來。」
趙伯有點不好意思，「她腿腳慢，等她緩緩。」
「行。」林顏道，「來就來，別空著手，能走路就成。」
趙伯這才咧了咧嘴，扶著門框慢慢出去了。
前堂里一時安靜下來。
蘇澈把冊子翻回去看了兩眼，忽然開口，「他說吃東西有效，我覺得，心理安慰也占一部分。」
林顏正低頭收紙，聞言沒抬眼。
「那又怎樣。」
「人的心裡鬆了，疼也會輕些。」蘇澈道，「心理安慰，本身也是一種作用。」
林顏這才把紙折好，放進袖裡。
「只要他能少痛幾天，管它幾分是食療，幾分是心裡頭鬆快。結果好就行。」
蘇澈看了她一會兒，才慢慢道，「你的看法，和太醫院學的不一樣。」
林顏把手邊的茶盞端起來，吹了吹。
「太醫院治的是病，我關心的是人。」
蘇澈沒立刻接話。
他低頭看著桌面，過了片刻才道，「這句話，我以後大概會反覆想。」
方宜之原本一直靠在窗邊喝茶，這會兒才慢悠悠抬起眼。
「蘇郎中，你來林家時間不長，說話倒是越來越像她了。」
蘇澈抬頭，「……是嗎？」
方宜之點頭，「是。」
蘇澈似乎想說什麼，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，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。
小兕子就是這時候從後院跑進來的，懷裡抱著月月兔，鞋底還沾著一點濕土。
她一進門就左右看了一圈，沒看見趙伯，立刻仰頭問，「趙爺爺走了嗎？」
林顏把袖口往下壓了壓，「走了。」
小兕子「哦」了一聲，小臉立刻有點失落。
「他今天沒帶糖給喔。」
林顏看著她，「他是來看病的，不是來給你送糖的。」
小兕子鼓了鼓腮幫子，認真想了想，又小聲補了一句，「嗯……但是上次他有帶。」
這話一出來，林顏差點沒忍住笑，偏過頭去咳了一聲才穩住。
「下次你別盯著人家的口袋看。」
小兕子睜大眼睛，抱緊月月兔，「喔沒盯，喔只是注意到了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得直樂，抬手點了點她額頭，「你那叫注意到？你那叫記得清。」
方宜之剛喝進嘴的一口茶差點嗆住，低頭去看杯底。
蘇澈也偏了偏臉，目光落到窗外，像是忽然覺得外頭的樹枝挺好看。
林顏看著他們兩個一模一樣的動作，眉梢動了動，正要開口，小兕子已經踩著小步子湊到她身邊，仰著臉問，「娘親，那喔今天還能吃糖嗎？」
林顏低頭看她，「你先說說，早飯吃完了沒有。」
小兕子眨了眨眼，「還……還差一點點。」
「差一點點就是沒吃完。」
「喔可以現在去吃完。」
「先去。」
小兕子立刻抱著月月兔轉身就跑，跑到門口又停下，回頭補了一句。
「喔吃完了再來問糖。」
方宜之這回總算忍不住，低低笑了一聲。
蘇澈也垂了垂眼。
林顏看著那小身影一溜煙鑽回後院，收回目光時，正撞上方宜之和蘇澈同時把臉轉開，各自看向別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