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兕子跑回後院沒多久,林顏便聽見院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那腳步不急,落地也穩,到了門邊停了片刻,才有人抬手敲門。
王秀蘭正收拾飯桌,聽見聲音,探頭往外看了一眼。
「這時候來的,準是沈公子。」
小兕子從後院探出半個腦袋,手裡還捏著一塊沒吃完的陳皮糕,聽見這話立刻跑了出來。
「沈小鍋鍋來啦?」
門一開,李恪站在外頭,手裡提著一個青布包。他今日穿得簡便,肩上沾了點塵,像是剛從外頭趕過來。
小兕子一頭撲到他身邊,仰著臉問:「你有沒有帶糖?」
李恪低頭看她,「今日沒有。」
小兕子的小臉一下垮了,「那你帶什麼來?」
「帶了幾樣秋天用的乾果,王嬸若瞧得上,便拿去做糕。」
王秀蘭一聽,忙把人往裡讓,「快進來,站在門口說什麼話。你們這些人,一個個來了就知道給東西,家裡是開雜貨鋪的?」
李恪笑著進門,「嬸子若不收,我下回便不帶了。」
「你敢。」王秀蘭把青布包接過去,嘴裡還在嫌棄,「來了長安這麼久,倒學會拿話堵人了。」
林顏從灶屋裡出來時,李恪已經坐到了窗邊。
他平日裡來了,買些東西,陪小兕子說幾句話,最多坐一盞茶便走。
今日卻沒有急著起身,王秀蘭把茶添了兩回,他仍端著茶碗慢慢喝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擠到他旁邊,把自己剛才吃剩的半塊糕舉到他面前。
「給你吃,喔咬過一口的。」
李恪看了看那塊糕,又看了看她,「你捨得?」
小兕子想了半天,手往回縮了縮,「那你咬小小口。」
「好。」
李恪低頭咬了一點,認真嚼完,點頭道:「甜得正好。」
小兕子這才滿意,把剩下的糕塞回自己嘴裡。
林顏在他對面坐下,沒有催問,只把茶壺往他手邊推了推。
李恪抬眼看她。
「林掌柜今日倒有耐心。」
「你今日坐得久,話卻比平日少。」林顏道,「我等你說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擇菜,聽見這句,抬頭看了李恪一眼,沒吭聲,手上的動作卻慢了些。
方宜之靠在門邊,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。
李恪將茶碗放下,指腹在碗沿停了停。
「是太醫院那邊有個消息。」
小兕子聽見「太醫院」,立刻把腦袋轉過來,「太醫爺爺要來吃飯飯嗎?」
王秀蘭笑罵道:「你就曉得吃,太醫院的人是來看病的。」
「喔又沒病。」
「你沒病,人家也未必來找你。」
林顏看著李恪,「哪位?」
「吳醫官。」李恪道,「你見過的那位。」
林顏想起那張總帶著幾分審視的臉,手指在桌面輕輕點了一下。
「他又要問白芍?」
「這次和白芍無關。」李恪搖頭,「他最近在整理一份關於食療輔助治病的報告,想呈給聖上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菜葉停住了。
方宜之的扇子也不敲了。
小兕子卻沒聽出話里的分量,捧著月月兔問:「聖上是誰呀?」
林顏看了她一眼,「你吃糕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糕,「喔吃完了呀。」
「那便坐好。」
她把目光重新落到李恪身上,「報告裡提到了我?」
李恪沒有避開她的視線。
「提到了。」
屋裡安靜了片刻,灶上的水發出輕輕的響聲。
王秀蘭先忍不住,「這事是好是壞?」
「眼下看,是好事。」李恪道,「吳醫官想拿民間食療的案例做引證,為這個方向爭取認可。」
方宜之輕輕哼了一聲,「太醫院裡的人,什麼時候願意替民間說話了?」
「不是替誰說話。」李恪道,「吳醫官在太醫院多年,手裡有不少病案。他覺得有些飲食調護確實能幫病人緩過來,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說法,也缺一份能遞到聖上面前的東西。」
林顏問:「什麼方向的提法?」
李恪道:「正面的。把你當作民間食療有效案例來引證,說明一些病症在藥物之外,配合飲食調理,也能讓病人恢復得更穩。」
「只是這樣?」
「目前我聽到的,是這樣。」
林顏沒有馬上回答。
吳醫官此人,她見過。那人說話直,問話也直,眼裡有醫者的認真,身上卻還壓著太醫院的規矩。
若他真想把食療往前推,林顏不會攔。
可一份呈到聖上面前的報告,落下的每個字都可能變成旁人嘴裡的定論。
「他引了誰的案例?」她問。
李恪看了一眼小兕子,聲音放緩了些,「長孫婉兒。」
王秀蘭眉頭皺起,「婉兒姑娘那回,確實是吃了林顏開的食單後好起來的。」
「那是藥膳食單輔助調養。」林顏道,「不能只說吃了東西便有效。」
李恪點頭,「吳醫官的原話,我聽人轉述過。他寫的是,『民間藥膳食單輔助調理,效果優於單純藥物』。」
林顏眉心輕輕一壓。
「這個說法不成。」
方宜之在旁邊接話,「林掌柜這次倒快。」
「藥物和飲食本來就不是一條路上的東西,怎麼拿來比高低?」林顏看著李恪,「婉兒的情況,是在醫者判斷和藥物調治的基礎上,再配合飲食調護。說效果優於單純藥物,容易讓人以為食療可以替代用藥。」
蘇澈方才送趙伯出去,還沒有回來。林顏想到這一點,語氣更沉了些。
「真有人聽了這句話,病了不找郎中,只照著食單吃,出了事算誰的?」
王秀蘭把菜葉往籃子裡一扔,「算到你頭上。」
「所以得改。」
李恪看著她,「你想改成什麼?」
「配合。」林顏道,「藥物與飲食調護相互配合,效果因人而異,需由郎中辨證判斷。能寫多少寫多少,寫不清便少寫。」
方宜之搖著扇子,「你這是把好不容易爭來的功勞,自己削去一半。」
「功勞落在誰頭上,我不在意。」林顏道,「話說歪了,往後就要拿命去填。」
李恪的手指在桌邊收緊了一下,很快又鬆開。
「若按你的意思改,報告裡關於你的部分會淡許多。」
「淡一點沒關係。」林顏道,「我做的是飯,不需要靠一份報告把自己抬起來。」
方宜之看了她一眼,「話別說得太滿。報告若通過,食療進太醫院的章程,許多郎中都會盯上你。」
「盯就盯。」
「也可能有人來問你的方子。」
「那便告訴他,思路能談,配方不交。」
方宜之笑了一聲,「你倒是早想好了。」
林顏端起茶碗,卻沒喝。
「我怕的從來不是有人盯著我。」
「那你怕什麼?」
「怕他們拿我的名字做招牌,拿病人的身子試錯。」她放下茶碗,「吳醫官若真要呈,就讓他把話寫准。案例能引,姓名可以不寫,過程不能亂。」
李恪沉默片刻,問道:「你願意讓我把這些意見轉給他?」
「可以。」林顏點頭,「讓他改了再呈。」
「你不怕耽誤時機?」
「這種東西呈上去了就是定論,不能留歧義。」林顏道,「早一日晚一日,差別沒有把人誤導了大。」
這話說完,王秀蘭把擇好的菜端進灶屋,經過李恪身邊時停了一下。
「沈公子,你回去跟那什麼吳醫官說清楚。林顏家裡做的是吃食,蘇郎中才是看病的郎中。誰要是把兩件事攪在一塊兒,往後出了亂子,別來找我們哭。」
李恪起身拱手,「嬸子放心,我會說清楚。」
「你說清楚還不夠,叫他也聽清楚。」
「好。」
方宜之側過臉看他,「這件事對蜀王府也有好處吧?」
李恪的目光淡淡掃過去,「方先生何出此言?」
「若朝廷認可食療,往後藥材、糧食、軍中膳食,都能多一條路。」方宜之道,「沈公子替吳醫官傳話,走得倒快。」
李恪沒有笑,「我只是覺得林掌柜說得對。」
「這麼巧?」
「巧不巧,等報告出來便知。」
兩人之間的語氣都不重,話里的針卻沒有少。
林顏抬手敲了敲桌面,「行了。報告還沒遞上去,你們先替它爭起來了。」
小兕子坐在一旁,聽了半天,忽然舉起手裡的月月兔。
「喔也有意見。」
王秀蘭從灶屋裡探出頭,「你有什麼意見?」
小兕子一本正經道:「報告裡要寫,飯飯很好吃。」
方宜之沒忍住笑出了聲。
李恪也低下頭,肩膀輕輕動了一下。
林顏伸手捏了捏小兕子的臉,「你這意見,吳醫官未必敢寫。」
「為什麼呀?」
「因為他沒吃過你娘親做的飯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「那讓他來吃。」
「等他敢來再說。」
李恪在林家又坐了一會兒,直到王秀蘭把午飯擺上桌,他才起身告辭。
臨走前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回頭道:「還有一件小事。」
林顏正在給小兕子擦手,聞言抬了抬眼。
「聖上最近喝了那壺菊花蜂蜜水,問兕子還有沒有。」
小兕子立刻扭過身,「皇皇皇祖父問喔了嗎?」
李恪點頭,「問了。」
她頓時挺直了腰,「喔要告訴他,下回還有好多好多。」
林顏按住她亂動的小手,「別說好多。下一批菊花還沒曬好。」
小兕子仰頭看她,「那要多久呀?」
「再等半月。」
「半月是幾天?」
「你數十五個日頭。」
小兕子掰著手指,數到第四根便亂了,乾脆抱住林顏的胳膊,「娘親替喔數。」
林顏看向李恪,「你替我帶句話。下批菊花曬乾,還要再等半月,等好了就送進去。」
李恪點頭,「我替你帶話。」
「還有,蜂蜜不多,別讓人一次喝太多。」
「我會一併說。」
王秀蘭聽見這話,趕緊從櫃裡取出一小包幹菊花,遞給他,「這個你帶著,路上泡水喝。別空著肚子趕路,年輕人也經不起這麼糟蹋。」
李恪接過紙包,低聲道:「多謝嬸子。」
「謝什麼,回頭把話傳到就成。」
他走出門,院門外的日頭正亮。
小兕子趴在門檻上揮手,「沈小鍋鍋,記得告訴皇皇皇祖父,十五個日頭!」
李恪回頭應了一聲,才沿著巷子往外走。
林顏站在門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光暈里。
這個人,總是這樣。
他來,說的是有用的話,做的是有用的事,然後走,留下的也全是有用的。
院裡的風吹過,帶著灶屋裡飄來的飯菜香。她轉身回屋,唇角有了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