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一個穿著羊皮襖的壯漢抱著一個面色鐵青的婦人衝進醫館，那婦人雙眼緊閉，嘴唇烏紫，整個人蜷在壯漢懷裡一動不動。
壯漢滿臉是汗，眼眶通紅，進門就喊：「她吃了別的大夫開的藥，吃完就成這樣了！快救救她！」
李文玥心頭一凜，幾步迎上去，讓壯漢把婦人放在最近的一張榻上。
她俯身搭脈，一觸之下臉色驟變——這婦人脈象全亂，體內不僅有蠱蟲，還有一股劇烈的毒性在橫衝直撞，像是一劑猛藥下錯了分量，把已經脆弱的五臟六腑攪得七零八落。
「她吃了什麼藥？誰開的？」李文玥語速極快。
壯漢急得語無倫次：「就、就是城東濟世堂的坐堂大夫開的！說是什麼驅疫湯，婆娘回來喝了一碗，不到半個時辰就渾身抽搐，氣都喘不上來了！」
又是濟世堂。
李文玥來不及多想，沉聲道：「她有蠱蟲，張大夫開的藥方向不對。你按住她，別讓她亂動。」
說罷她飛快地從藥囊中取出一枚解毒丸塞進婦人口中。
等了半刻鐘，確定毒素已經被中和掉，才又取了最左邊那瓶濃度最低的毒液水兌入少量溫水，用小勺子一點點灌入婦人嘴裡。
旁邊的九皇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她身側，沉默著將需要的東西遞到她手邊，銀針、清水、布巾……
那婦人的反應比旁人更劇烈，毒液水剛入腹，體內蠱蟲和誤服的湯藥同時被逼出來，她整個人痙攣了好一陣，嘔吐物中混雜著蟲體和烏黑的藥湯，氣味嗆得旁邊幾個學徒都忍不住別過臉去。
李文玥卻面不改色，一直盯著她的脈象變化，直到痙攣停止、呼吸漸漸恢復平穩，她才緩緩鬆開手指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「命保住了。」她直起身，對那壯漢說，「但她的臟腑被方才那劑藥傷得不輕，今晚必須有人守著，一有發熱或者抽搐就立刻來叫我。我會留在這裡。」
壯漢撲通一聲跪下來，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：「謝謝大夫！謝謝大夫！」
今天被人跪來跪去的，李文玥都麻了，把他拉起來，沒再多說，轉身時腦袋眩暈了一下，九皇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胳膊。
「李小姐，你不能再熬了。」九皇子的聲音低而沉，「你手都在抖。」
李文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尖確實在微微發顫。她靜了一瞬，沒有爭辯，低聲道：「等把這些人看完，我去後院坐一會兒。」
九皇子沒鬆手，半扶半引地把她帶到旁邊一張空凳上坐下：「你坐著看診，藥材和藥碗我給你遞。」
李文玥看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。
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里，她確實一直坐在那張矮凳上，一個個地把脈、吩咐配藥、確認藥量。
九皇子像一道影子一樣守在她身側，遞銀針、端藥碗、幫著扶患者，儼然是個資深藥童。
最後一名患者被安置妥當後，醫館大堂終於安靜了些許。
唐雲瀾走過來，蹲在李文玥面前，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：「沒發熱，就是累狠了。你今晚必須睡一覺，不然明天連馬都上不了。」
李文玥抬眼看他，沒說話。唐雲瀾嘆了口氣，起身去後院端了一碗熱粥塞進她手裡：「吃了，然後到後院那間小屋去睡兩個時辰。我答應你，有急事第一時間喊你。」
李文玥低頭看著碗裡的熱粥，白米熬得稠稠的，面上浮著幾粒枸杞。
她捧起碗，忍著反胃幾口喝下，溫熱的粥滑入胃中，整個人像被暖水泡過似的鬆散了幾分。
她喝完粥，站起身來，對唐雲瀾說：「我先眯一會，要是有病人不要擅自用藥，一定要喊我。」
「知道。」唐雲瀾朝後院的方向揚了揚下巴，「去吧。」
李文玥穿過院子，推開那間屬於她的小屋門，榻上鋪著乾淨的褥子。
合衣倒在那張窄榻上，幾乎是頭一沾枕，便沉沉地墜入了黑暗裡。
趙炳輝的人手腳利落，一個時辰不到，舊茶市東西兩側的廊棚下便架起了臨時安置點。
竹蓆鋪地，草簾擋風，病人家眷帶來了被褥，簡易的安置點就完成了。
城防兵卒挨個將診治完畢，蠱蟲已清的患者扶到安置點中安頓，按輕重分區，每區設一名負責的學徒定時查看情況。
朝陽郡主帶著四個兵卒走了一圈，確認每個棚子都點上了炭火盆，又吩咐人往每個棚子門口撒了一層防蟲的藥粉，這才稍稍放心。
她站在一個安置點門口，看著裡面或躺或坐的人們，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。
沈晏清身為涼州刺史，親自帶著衙役和趙炳銳派去的城衛軍挨家挨戶的敲門，發現有症狀的立即讓人送到百姓醫館。
李文玥感覺自己沒睡多久就被藥童喊醒，她來到前堂，發現又有不少病患送來。
休息了一會，感覺精神了不少，見唐雲瀾還在和陀螺一樣轉著，她勸道：「瀾表哥，你休息一會，熬藥的事情交給藥童就好。」
見到九皇子也兩眼青黑，同樣勸道：「殿下也去休息吧，還有郡主，您也去勸勸，讓她好好休息。」
唐雲瀾實在放心不下，不願意去休息：「玥兒不用擔心，我能撐的住。」
「表哥，這蠱蟲發作的時間不同，怕是有些人身體裡的蟲卵還未孵化，我們要是都這樣熬著，怕是到時誰也撐不住。」
「還有，我還想你也來配這毒液，我們白天晚上換著值守醫館，總能扛過這次蠱患。」
她心裡其實還有一層隱憂，這次姑臧城蠱患，怕是敵人聲東擊西，用來吸引鎮北軍的目光。
唐雲瀾不用她多說，也明白這蠱患絕不會是朝夕之間便能解決的，也不勉強，勸九皇子也去休息。
九皇子卻搖頭：「我只是跑跑腿，沒那麼累，還能挺得住。」
唐雲瀾做不了他的主，便也不多勸，抓緊時間去休息了。
陸陸續續有病患來，李文玥一直忙到天擦黑都沒吃上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