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換下來的士兵跌坐在地，手臂因過度用力而痙攣不止，有人連水囊都拿不穩，只能就著同伴的手往嘴裡灌藥湯。
李文玥留給前軍的止血膏和驅蠱藥散分發下去，凡是被蠱人抓傷者，立即割除傷口周圍腐肉，敷藥包紮。
唐雲瀾，九皇子，劉茂等都在傷兵營忙得團團轉，看著被一批批送進來的傷兵，所有人都不敢停下來喘口氣。
傷兵營帳中的血腥氣濃得幾乎化不開，混著草藥和燒灼皮肉的氣味，像一層黏膩的霧罩在每個人的鼻腔里。
唐雲瀾蹲在一名被蠱人咬傷小腿的士兵身旁，手中銀刀在傷口邊緣劃開一道口子，擠出黑血，又往傷口上撒了一層藥粉，用棉布緊緊纏住。
他的手法還算穩，但額角的汗珠已經順著鬢髮往下淌，洇濕了領口。
九皇子在另一側，用繃帶按住一名傷兵肩頭的傷口，那傷兵臉色慘白，嘴唇發烏，被咬傷的位置已經腫起了拳頭大的紫黑色硬塊，皮下的血管像蛛網一樣向外蔓延。
九皇子咬著牙，按照李文玥教過的方法割開硬塊放血，然後將調好的藥膏厚厚地敷上去。
他手上的動作熟練，處理外傷已經合格。
劉茂兩隻手被血染得通紅，臉上也是橫一道豎一道的血痕。
他顧不上擦，只是埋頭做事，偶爾抬頭看一眼帳外不斷被抬進來的傷兵，心情沉重。
主戰場上，蕭肅傳令下去，讓所有人將身上的臭牡丹根粉撒出去。
命令通過傳令兵的口令一層層傳遞下去，前軍士兵們聞令而動，紛紛從腰間解下那一隻只巴掌大的粗布袋，扯開系口的麻繩，將裡面灰白色的粉末朝撲到近前的蠱人兜頭撒去。
臭牡丹粉是當初李文玥驅蠱蟲的時候讓士兵們帶在身上的，說蠱蟲討厭臭牡丹的味道。
蕭肅就想試試在能否短時間干擾蠱蟲的感知，讓蠱人短暫失去追蹤活物的方向感。
那些粉末遇風即散，化作一片灰濛濛的霧塵，正落在沖入盾陣縫隙的幾隻蠱人身上。
它們前撲的動作猛地頓住，灰白的眼球茫然地轉動了兩圈，像是忽然丟失了目標，在原地僵硬地打了個轉，手指在空氣中胡亂抓撓，卻不再朝士兵的方向撲去。
「有效！」前排一名百夫長嘶聲喊道，「撒粉！再撒一輪！」
剩餘的布袋被迅速解開，粉末從盾陣後方朝蠱人方陣的前沿潑灑而去。
灰白色的霧塵在寒風中瀰漫開來，覆蓋了大約兩丈寬的扇形區域。
沖入這片區域的蠱人紛紛失去方向感，有的原地打轉，有的甚至開始朝後方的同伴走去，與後續湧上來的蠱人撞在一起，隊列頓時亂作一團。
蕭肅在瞭望台上看得真切，當即下令：「左翼輕騎繞後，截斷蠱人後方與蠱師的聯繫！右翼弓手換火矢，射那些落單的！」
左翼早已等候多時的二百輕騎如離弦之箭般從陣側衝出，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。
他們並不與蠱人正面接觸，而是貼著戰線邊緣一路疾馳，繞到蠱人方陣的側後方，箭矢朝那五名蠱師的方向射去。
雖然距離尚遠，箭矢的準頭不足以傷到蠱師，但足以干擾他們搖鈴的節奏。
蠱師們的銅鈴果然有片刻的停滯。就是這片刻的停滯，讓蠱人方陣的步伐出現了參差，前排的蠱人與後排脫節，中間的縫隙拉大了半丈有餘。
前軍士兵抓住這個機會，長槍從盾隙間齊刷刷刺出，專攻蠱人的膝蓋和頭顱，將脫節的幾排蠱人接連刺倒。
戰局在臭牡丹粉的干擾下出現短暫的轉機。
然而其他方向的戰場情況卻不容樂觀，西側狼煙溝的伏兵急報傳來，朔漠汗國主力騎兵並未如預想中直撲中軍，而是分出一支三千人的精騎，繞過正面戰場，直插鎮北軍左翼的糧草囤積地黑風坳！
蕭肅接到急報，眉頭緊鎖，黑風坳存放著全軍半月糧草，若被焚毀，五萬大軍不戰自潰。
「方將軍的五千輕騎呢？」他厲聲問道。
傳令兵跪地：「方將軍已按令繞至朔漠軍側後，但朔漠人早有防備，側翼藏了一支千人騎隊，方將軍被纏住了！」
「陶森將軍和馬永安將軍呢？」
蕭肅的嗓子發啞，傳令兵聽得清楚，那低沉的嗓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焦灼。
傳令兵喉結滾動了一下：「陶將軍負責右翼防線，正被朔漠右翼騎兵纏住，抽不開身。馬將軍的五千步卒在主營後方待命，按照將軍您之前下的令，守住糧道與主營之間的通道，防止冰面上的隊伍從側翼插入，他不敢擅離。」
蕭肅閉了閉眼，先前按照朔漠汗此次派的兵力推算，以為冰面上只有兩千人。
現在黑風坳告急，三千精騎繞後直撲糧草囤積地，而方將軍的五千輕騎被纏在朔漠側翼一時脫不了身——他手頭唯一能調動的是馬永安那五千步卒，可若調走他們，主營與糧道之間的通道便會門戶大開，冰面上的蠱師隊伍隨時可以長驅直入插到主營背後。
他站在瞭望台上，寒風灌入領口，颳得他麵皮生疼。
腦中的念頭像被凍住的齒輪，每轉一下都發出一聲澀響。
秦智宇憂心道：「將軍，一千五百人……擋不住三千精騎。」
「不用他們擋。」蕭肅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的天際線，「只要他們能在朔漠騎兵抵達之前把火牆點起來就行。朔漠人騎的是戰馬，不會往火里沖。他們要麼繞路，要麼等火勢減弱，無論哪一種都要花時間。」
傳令兵領命飛奔而去。
蕭肅重新望向正面戰場，盾陣與蠱人之間的絞殺仍在繼續，凍土上散落的焦黑殘軀越來越多，但蠱人方陣的後方，那五名蠱師的銅鈴始終沒有停歇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