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軍營帳外的空地上,篝火噼啪作響,火星濺起又落下,映得一張張戎裝臉龐忽明忽暗。
可今日的議論,卻從一句石破天驚的話開始,瞬間炸了鍋。
「你們聽說了嗎?晚萊根本不是什麼無名之輩!」張偏將壓低聲音,卻難掩語氣里的震驚,手裡的酒囊被攥得死緊,「前天,劫獄那女子說的,他根本就不叫晚萊叫天欲雪!」
「天欲雪?」李校尉眉頭一皺,猛地拍了下大腿,「這不是被稱為千機子的謀論家?」
「除了他還能有誰!」旁邊的年輕副將急聲道,臉色都泛了白,「當年千機子憑一己之謀,幫著那公孫慎設計咱們,後來又突然銷聲匿跡,沒想到……沒想到他竟化名晚萊來了北境混進咱們營里了!」
「我的娘咧!」絡腮鬍將領倒吸一口涼氣,瞪大了眼睛,「我說他怎麼對公孫慎的部署、水家的地形了如指掌,上次突襲糧草營的計策更是刁鑽到極致,原來是千機子!可他為什麼要幫咱們?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?」
「幫咱們?我看是別有所圖!」李校尉咬牙切齒,一掌拍在旁邊的石桌上,「千機子向來無利不起早,當年連公孫慎都想請他做謀士。
他都不屑一顧,最後不知什麼原因成了公孫慎的謀主,如今屈尊混進咱們軍營,定是想借著將軍的信任,暗中搞鬼!說不定就是公孫慎派來的臥底,想裡應外合!」
「這話不對!」立刻有人反駁,「若他是臥底,何必真心實意出謀劃策?上次若不是他提前算出公孫慎會增派援兵,咱們貿然突襲,怕是要損兵折將。
而且他性子冷得很,除了跟將軍接觸,跟咱們誰都不親近,哪有臥底這麼獨來獨往的?」
「獨來獨往才更可疑!」另一位將領接口,「他定是怕跟咱們走得近,露了馬腳!再說,你們沒發現嗎?
這幾日將軍臥房靜得嚇人,之前還偶爾能聽見兩人議事的聲音,現在連個人影都沒出來,說不定就是將軍發現了他的真實身份,兩人起了衝突!」
「衝突?千機子只是個謀論家,武功未必多高,將軍何等身手,怎會怕他?」
「你懂個屁!千機子最擅長的是攻心算計,不是蠻力!當年多少武功蓋世的名將,都栽在他的計謀里,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!」
「那將軍要是真察覺了,怎麼不直接拿下他?還讓他留在營里?」
議論聲越來越大,各執一詞,吵得面紅耳赤,連遠處站崗的士兵都被這邊的喧鬧吸引,頻頻側目。
有人憂心忡忡,覺得千機子留在營中如定時炸彈;有人覺得事有蹊蹺,不信千機會真心相助;
還有人篤定將軍自有考量,不必杞人憂天,可話里話外,也藏著幾分不安。畢竟,千機子這三個字,本身就意味著「算無遺策」與「深不可測」。
如今這位傳奇謀論家就藏在身邊,還是以「天欲雪」這個看似無害的身份,怎能不讓人提心弔膽?
就在這時,一道冷厲的聲音驟然劃破嘈雜:「都給我住口!」
眾人循聲望去,魏陽一身戎裝,肩甲上的霜氣還未散盡,面色沉凝如鐵,眼神掃過眾人,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。
剛才還七嘴八舌的將領們瞬間噤聲,一個個低下頭,不敢再言語,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。
魏陽邁步走上前,腳步重重踏在地上,震得腳下的碎石子微微顫動:「軍營,不是你們嚼舌根、散播流言的茶館!」
他目光銳利如刀,逐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:「天欲雪的身份,將軍自有判斷。千機子也好,晚萊也罷,將軍留他在身邊,必有其深意。
你們只需記住,服從軍令,各司其職,便是對將軍最大的支持!如今公孫慎盤踞水家,氣焰囂張,正是用兵之際,你們卻在這裡自亂陣腳,妄議主將決策,若被敵軍探知,豈不是動搖軍心?」
「現在,所有人立刻前往校場操練!」魏陽語氣陡然加重,帶著軍法處置的威懾力,「沒練到亥時,不准停歇!若再讓我聽到半句關於天欲雪身份的流言,軍法從事,絕不姑息!」
將領們不敢違抗,紛紛應了聲,灰溜溜地朝著校場走去,剛才的喧鬧瞬間消散,只留下篝火噼啪燃燒的聲音,和空氣中揮之不去的凝重。
謝觀瀾一直站在角落裡,默默聽著眾人的議論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他走到魏陽身邊,望著將領們離去的背影,又轉頭看向沈行野臥房的方向——那裡靜得可怕,窗紙上連一點晃動的影子都沒有,仿佛裡面空無一人。
他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,輕聲問道:「魏陽,你說,將軍他……真的能拿下千機子嗎?」
魏陽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他之前一直對沈行野充滿信心,將軍的智謀與武功,在軍中向來無人能及,再加上將軍那張帥氣到人神共憤的臉……
可如今得知天欲雪的真實身份是那個算無遺策的千機子,再想到將軍這幾日閉門不出,那份原本堅定的信心,瞬間被巨大的不確定感吞噬。
他沉默了許久,才緩緩開口,語氣里滿是遲疑:「應該……能吧。」
可這話出口,連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。千機子最擅長布局,誰也不知道他混進營中是何目的,更不知道這幾日將軍臥房裡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是將軍正在與其周旋?還是千機子棋高一著,將軍已陷入他的圈套?夜色漸深,軍營里的寒意愈發濃重,風卷著篝火的灰燼掠過兩人身旁,帶著幾分蕭瑟。
他們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,心中沉甸甸的,只覺得前路迷霧重重,看不清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