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回來了。」
天欲雪蜷在軟榻上,剛從淺眠里醒過來,眼尾還泛著淡紅,睡眼朦朧地望著剛下朝的沈行野。聲音軟得像浸了溫水的棉絮,懵懵懂懂,輕輕飄進沈行野耳里,一瞬間便將他滿身的朝服寒氣、朝堂戾氣,都揉得軟了。
沈行野放輕腳步走近,指尖不自覺拂過他額前微亂的發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:
「吵醒你了?」
天欲雪搖搖頭,往他身邊湊了湊,還帶著未醒的慵懶:「沒有,等你呢。」
只這一句,便讓沈行野心頭一軟。
誰能想到,眼前這個溫順得不像話的人,是陪著他從屍山血海里一路走到今天的人。
兩個月前的動盪,還歷歷在目。
公孫慎在北境兵敗被擒,索性破罐子破摔,帶殘部落草為寇。消息一傳回,朝堂瞬間群龍無首,亂成一鍋沸粥。舊朝本就腐朽不堪,一夕之間,徹底崩塌。
花微?顛覆皇權無疾而終,終究是棋差一招,身披黃袍,坐在龍椅之上自縊而亡……
沈行野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時機,揮師入京,直取皇城。
宮牆之內,一片末日亂象。
太監宮娥惶惶不可終日,四處奔逃;
後宮妃嬪面如死灰,心涼如冰,再無往日嬌貴;
文臣平日裡高談闊論,此刻卻膽怯氣短,不顧體面,扔下朝笏狼狽逃竄;
武將貪生怕死,未戰先怯,丟盔棄甲,潰不成軍。
這般光景,將朝中數十年的腐敗無能,暴露得淋漓盡致。
按常理,兵臨城下,最該惶恐流離的是天下百姓。
可百姓得知,領兵入城的人是北境沈行野——那個守過邊疆、護過百姓、從不苛民的沈將軍——非但沒有半分懼怕,反倒家家戶戶暗中相告,隱隱有開門迎王師之意。
沈行野率軍抵達皇城地界,第一道關卡便是歸安門。
城牆上空空蕩蕩,不見一兵一卒,安靜得像一座被遺棄的空城。
不多時,厚重的城門緩緩開了一道細縫,一雙渾濁卻明亮的老眼,從縫裡謹慎地探出來。
沈行野微微眯眼,勒住馬韁。
是個守城門的老者。
老者看清來者盔甲上的北境印記,先是一怔,隨即渾身一顫,像是不敢置信。
下一瞬,他猛地用力,將那道縫隙徹底推開,蒼老卻洪亮的聲音響徹長街:
「是沈將軍!是北境的沈將軍啊!大伙兒都出來吧——!」
話音未落,原本死寂的街巷突然活了過來。
躲在屋中、牆角、地窖里的百姓,扶老攜幼,紛紛走出,一雙雙眼睛裡沒有恐懼,只有期盼與熱淚。
他們從不在意龍椅上坐的是誰,
誰能讓他們吃飽穿暖、安穩度日,誰便是好君主。
本該被扣上謀逆、不忠、篡權罪名的沈行野,非但沒有半分污名,反倒被百姓捧在心尖,敬過父母。他發兵皇城,不是闖敵營,而是如歸故里,一路順暢,直抵皇宮。
入了宮,他並未急於稱帝。
他本想捨棄這座舊都,定都北境——那是他的起點,是他魂牽夢縈的地方。可北境毗鄰邊境,終年冰雪,天寒地凍,實在不宜為都,不利於長久治國。
思慮再三,他決定重整舊都,定國號為曌。
一聲令下,舊朝風氣徹底改寫。
先帝李玉擎耗費民脂民膏、專供享樂的奢華宮殿,盡數拆除,材料挪去修繕民居、加固城防、救濟窮困。
他重新厘定賦稅,在原有基礎上減稅三年,與民休養生息;
又將那些被權貴強買強賣、強取豪奪的土地,一一丈量,重新劃分,歸還百姓手中。
至於那些貪得無厭的大臣,因捨不得一箱箱搜刮來的金銀珠寶,延誤了逃跑時機,被當場攔下。
白花花的銀子、金燦燦的元寶,一箱箱、一車車,堆積如山。
沈行野只淡淡掃了一眼,冷聲道:
「國庫空虛,這些,全數搬入國庫。」
一鏟一鏟,都是民脂民膏,自當歸還於民。
一朝肅清,萬象更新。
禮制既定,民心所向,朝野臣服。
一切準備妥當,沈行野身著帝袍,登基稱帝,
自此,舊朝落幕,曌朝開篇。
大典結束,夜色漸深。
沈行野褪去一身帝袍,只著素色常服,腳步極輕地走入內殿。
天欲雪已經趴在桌邊,困得腦袋一點一點,像只乖巧的小獸,聽見動靜才勉強睜開眼,朦朧望他:
「……忙完了?」
「嗯。」
沈行野在他身邊坐下,伸手將人輕輕攬進懷裡,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,與白日裡殺伐果斷的帝王判若兩人。
天欲雪順勢靠在他肩頭:「以後,你就是皇帝了。」
沈行野低頭,鼻尖蹭了蹭他的發頂,聲音低沉而認真:
「我即便是皇帝,可你,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。」
「以後不用再擔驚受怕,不用再顛沛流離。」
「天下我來守,你,我來護。」
天欲雪抬眸,撞進他眼底深不見底的溫柔,
「好。」
殿內燈火柔和,將兩人身影攏在一起。
~~~~~~~
時過境遷,彈指已是一生。
曌朝安定,山河無恙。沈行野自登基那一日起,後宮便空無一人,六宮虛設,終年冷清。滿朝文武不知多少次以國本為由,跪地叩諫,懇請他納妃延嗣。可他只一次雷霆手段,便將所有聲音徹底壓下。
龍椅之上,他目光冷冽,語氣不容置喙:
「朕此生心意已定,再敢多言者,以亂政論處。」
自那以後,朝野上下,無人再敢提及半句。
他這一輩子,哪怕坐擁萬里江山,在天欲雪面前,也從未擺過半分帝王架子。自始至終,不用「朕」,只以「我」相稱,像當年那個剛從朝堂歸來的人,平凡、真切,只屬於他一個人。
又是一年開春。
回暖的日頭將皇宮檐角的積雪融化,雪水順著鎏金琉璃瓦滴落,噠噠、噠噠、噠噠,敲在階前,清清脆脆。被白雪洗過的屋檐在天光下愈發明亮,金光閃閃,晃得人眼熱。
沈行野躺在天欲雪懷裡,氣息微弱,身形枯瘦,卻依舊緊緊攥著他的衣襟,像個怕被遺棄的孩子。
大限將至,他唯一不安的,是眼前這個人。
「阿雪……別忘記帶我走……」
「別忘記我……你答應我的,要帶我走的……」
他斷斷續續,急得眼角泛淚,怕天欲雪狠心將他落下,怕這一世糾纏,到最後只剩他一人。
天欲雪心口酸澀得發疼,卻半點不曾流露在臉上。他怕沈行野擔心,只得像年輕時無數個安穩日夜那樣,輕輕抱著懷中漸漸衰弱的人,緩緩晃著,低聲哼起一段極輕、極軟的調子:
「小淚包,抱懷間,慢慢搖,不孤單。
所有委屈都吹散,有我在旁歲歲安~」
可沈行野不聽他一句確切承諾,便強撐著最後一口氣,不肯閉眼。
他在等,等他的阿雪親口應下。
天欲雪怎會不知。
他有私心,自私地想讓這人再多陪自己一刻,再多留一瞬。
可看著他這般痛苦煎熬,他終究是狠不下心。
眼眶微熱,他垂眸,聲音輕得幾乎被檐下水聲蓋過:
「知道了,阿野……我會帶著你,我們一起走。」
一句落定。
沈行野緊繃的身體驟然一松,渾濁的眼中露出一抹釋然安穩的笑,氣若遊絲,卻無比清晰:
「好。」
一字之後,呼吸緩緩歸於平靜。
一代帝王,面帶笑意,在摯愛懷中,安然離世。
幾乎在同一瞬,一道極輕極柔的虛影沒入天欲雪的識海。
系統111的聲音輕輕響起:
「雪崽……你別傷心,你們下個世界還會再見面的……」
天欲雪閉上眼,心底一片平靜的疼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早在一個月前,便已經撐不住了。」
「是我同他說,北境終年冰雪,我從未好好看過開春新芽,讓他陪我等一等……他便硬生生多撐了這許多天。」
這麼多年,哪一年的開春他不曾見過?
不過是私心作祟,想多留他一刻罷了。
而沈行野,什麼都知道,卻什麼都應了,拼盡最後一口氣,也成全了他。
「111,脫離世界吧。」
「我們去下一個世界。」
話音落下,他靜靜躺在沈行野身側,抱住那具漸漸發涼的身體,閉上了雙眼。
神識抽離的剎那,他站在系統空間裡,靜靜看著——
內侍驚慌奔入,鐘聲響徹皇宮,舉國同悲。
依沈行野生前遺命,兩人同棺而眠,合葬一陵,生同衾,死同穴,千秋萬世,再不分離。
這一世,
他為帝,後宮空懸,只守一人。
他為伴,惡劣半生,終付真心。
從亂世烽煙,到白首歸塵,
互相拉扯,互相成全,互相惦念,至死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