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懷出了筠竹軒,腳步一轉慢吞吞往典膳局去了。
膳房裡頭忙得熱火朝天,然小太監們一看見了鄭懷,紛紛停了手裡的活請安問禮。
這個倒茶,那個按肩,一口一個爺爺的叫著,好不親熱。
鄭懷雖然是品階高些,可如今還是個年輕的小伙子呢,眼風一掃,笑著趕人:「去去去,叫誰爺爺呢!我可沒你們這麼大的孫子。」
幾個小太監當下沒再敢往上湊,卻也沒走,一個個笑得跟朵花似的,「鄭局郎有什麼吩咐,直接說了,奴才們給您辦了就是。」
「陳其瀚人呢?莫不是偷懶去了?」鄭懷掃了一圈,就是沒瞧見陳其瀚的影子。
「我師傅您最該是知道的了,正在琢磨新菜色呢,愁得頭髮都掉了大半。」王萬財不知道從哪裡蹦出來的,乍一下就出現在了鄭懷眼前。
他笑著道:「鄭局郎有什麼事,儘管與奴才說了。」
鄭懷覷他,心裡哪有不明白的,終歸只要事幹得好,他也不是那多嘴多舌的人。
屋裡頭十幾個小太監盯著不撒眼,怪叫人害怕的。
鄭懷到底是見過大場面的,咳嗽一聲,道:「也沒什麼,太子殿下吩咐,叫你們莫要短缺了筠竹軒那邊的吃食,好生伺候著,不可懈怠。」
「嚯,這丁點大的事,哪裡就值得您親自來說?」一個小太監陪笑道:「使喚人跑一趟就是。」
鄭懷瞥那小太監一眼,鄙夷道:「這事還用你說?我來,自然有我的道理。話我是送到了,日後要是你們不盡心的,叫殿下不虞,可就和我沒甚干係了。」
那小太監忙道不敢,眾人這一下更想不明白了,筠竹軒那住的,不是一個淑女麼……
「得了,別怪我沒提醒你們,記著我今天的話,好好伺候著。」鄭懷來這一遭,想是見不到陳其瀚了,也沒聊下去的心思。
王萬財到底是典膳局局丞,又是陳其瀚的徒弟,忙推開了堵著路的眾人,笑著說送親鄭懷出去。
「哎,這就對咯。」鄭懷一臉的高深莫測,「咱們做奴才的,這第一要緊的就是眼明心亮,這宮裡頭啊,那些看似有前路的,未必真有前途,看似沒前路的,卻是個有前途的,可說不準呢。」
王萬財點頭哈腰送走了鄭懷,臉上的笑意突然就沒了,暗自琢磨起來。
想半天沒琢磨明白,尋他師父去了。
陳其瀚手裡的煙杆輕輕在床沿磕了磕,一聽這話就笑了。
鄭懷這是點他呢。
看似沒什麼前途,卻有前途,說的可不就是筠竹軒那位?
一個淑女,連選侍都夠不上,卻能讓鄭懷親自來典膳局遞話,本就不同尋常。
更別說,典膳局,向來只負責殿下一人的吃食,就是太子妃,也沒吃過幾次他的手藝。
這位阮淑女,不一般啊。
太子今兒喝多了,鄭懷回來時他還沒醒。
鄭懷也不敢打擾,在廊下候著。
這時就見明書端著茶水裊裊婷婷的走過來,不由得睨她一眼,問道:「做什麼的?」
「殿下叫的茶水。」 明書緊了緊手裡的托盤,低垂著腦袋回。
自打上回被罰,她實實在在大病了一場,身子剛好些就急急忙忙回來伺候,這會兒臉色還白著呢。
想到明書的心思,鄭懷可不敢輕易放她進去,掃了眼旁邊守門的小太監。
小太監機靈道:「是,殿下先前喊著渴,要水喝,明書姐姐這才沏了茶來。」
「得,給我吧。」鄭懷親自接過了茶,端進屋。
明書落寞的轉身走了,背影瞧著是挺可憐的。
小太監心裡嗤笑了一聲。
這前殿裡頭,就沒有看不出明書心思的。
有對她不屑的,也有想看她笑話的,更多的還是覺著想不通。
她一個宮女子,能在太子身邊做個奉茶宮女已是勝過許多人了。
想想,活計又鬆快,殿下又不是個磋磨人的,認認真真的當差,年紀一到求個恩典出宮,或是有機會當個女官,難道不比侍妾強些?
再說了,她那樣傲氣的性子,人也長得不算多美,到底哪裡來的自信,能讓殿下看上她呢。
屋裡,太子正巧醒了。
鄭懷忙奉上茶,太子一連喝了兩大杯才停住。
「什麼時辰了?」太子問道。
「殿下,已經是酉時二刻了,可要傳膳?」
宮裡喝多了,一時沒什麼胃口。
太子搖了搖頭,隨口問道:「暫且不用,東西給筠竹軒送去了?」
果真是上了心,一醒過來就問阮淑女。
鄭懷笑著道:「早便送去了。」
「嗯。」
鄭懷又笑,殷勤道:「阮淑女有話,讓奴才遞了來,殿下可要聽?」
「你這奴才,藏著掖著做什麼,皮癢了是不是。」太子睨他一眼。
鄭懷立即跪下,「奴才不敢,沒有殿下的許可,奴才也不敢說啊?」
「罷了,起來回話。」
「是,阮淑女說的,」鄭懷起身,模仿著阮綰的語氣神態,惟妙惟肖道:「妾很歡喜,有勞殿下費心……」
雖說是太監,但鄭懷好歹是當過男人的,這樣做下來,實在辣眼睛。
可太子一想到阮綰,就能想像出她說這些話時的樣子,心裡慰貼,眼裡就帶了笑意。
「讓筠竹軒準備著,接人過來。」
鄭懷頓時驚訝了,今兒,可是新進了三個美人呢。
許是殿下忘了,鄭懷遂出聲提醒:「殿下,皇上賞賜下里的幾位淑女,您看如何安排?」
「太子妃如何說?」太子問。
鄭懷答道:「太子妃的意思,李才人的柔儀殿,萬才人的順和殿,阮淑女的筠竹軒都有空閣子,可各自安排一人住進去。」
「阮淑女那就罷了,她膽子小,怕生的很。」太子皺了皺眉,面上不滿意。
「如此,汪淑女那也能住一個。」鄭懷提議。
「汪淑女?是哪個?」太子一時想不起來,好像是有這麼個人。
「是同阮淑女一同進宮的那位,如今住在瀾衣閣的。」鄭懷畢恭畢敬的回話。
頗有些感慨,分明一同進的宮,可這位汪淑女卻連太子殿下一面都沒見過,也是不爭氣。
這麼一說,太子倒是想起來,「是告發阮淑女,致使她被太子妃禁足受罰的那個?」
「正是。」
鄭懷都有些可憐汪淑女了。
不僅不受寵,還不安分,好好的與阮淑女作對幹什麼?
太子殿下最是不喜那種不安分的女子了。
如今好了,惹了殿下的厭棄,再想承寵,怕是難了。
「就如此辦。」
太子瞬間不悅,讓鄭懷去回了太子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