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醫院隔得遠,來得自然慢,反倒是幾位穩婆腳程快,沒多久便到了跟前。
這些都是早早預備下的熟手,此刻不容分說,便去探李才人的肚腹,細細問了幾句情由。
何姑姑在一旁緊張得不行,忙問:「究竟如何?可是要緊?」
穩婆鬆了口氣似的,低聲道:「瞧著也就是動了胎氣,並未傷著根本。只是,為求萬全,還是得請太醫來親自診過,吃劑安胎藥才好。」
聽到這話,眾人到底放心了些。
躺了一陣子,李才人覺著肚子沒那麼絞著疼了,心裡那口火「噌」地就冒了上來。
「才人饒命,妾身真不是故意的……」 張淑女嚇得哆嗦,她下意識扭頭想找海淑女作證,「是海淑女她剛才在後面……」
她不知瞧見了什麼,話只說了一半,隨即臉上露出驚愕懼怕的神色,死死咬住了唇瓣。
「主子,您肚子還疼不疼?」何姑姑一邊問,一邊趕緊貓腰湊到李才人耳邊,壓著嗓子飛快地提醒:「殿下!殿下他來了!」
現在要是揪著張淑女不放,那是痛快了,可多耽誤事啊!
張淑女跑不了,帳以後慢慢算。
眼下這節骨眼,不趁機在殿下面前裝裝可憐、撒撒嬌,讓他心疼一把,還等什麼?
李才人一聽就懂,立馬心領神會。
她原本還繃著,這會兒立刻「哎喲」一聲,兩手死死捂住肚子,眉頭擰成個疙瘩,聲音又軟又顫地喊起來:「肚子還疼的很……殿下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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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黑著臉一進來,屋裡的人嚇得心裡咯噔一下,撲通撲通全跪下了:「恭請殿下聖安!」
沒多會兒,太子妃也趕到了。
她福了福身,面上有些愧疚:「殿下,妾身來遲了,請您恕罪。」
「嗯。」太子應了一聲,在上首坐下了。
太子妃知道他這會兒火氣正旺,也不敢多話,站到了他身側。
太子眼皮一掀,掃視了一圈底下跪著的那幫人,冷聲開口:「說說,怎麼回事?」
這會兒天氣已經轉涼,地上的瓷磚都透著涼氣。
可太子沒發話讓大家起來,張淑女她們也不敢動,只能繼續跪著,
「殿下……張淑女不知道發了什麼瘋,突然衝出來撞了妾身的肚子!」
李才人撲過來,一頭埋進他懷裡,淒淒切切的哭出來:「殿下,這下手太狠了,孩子萬一有個三長兩短……」
李才人本來就嚇得不輕,這會兒髮髻散了幾縷,臉色白得跟紙似的,眼圈紅紅的,瞧著真叫一個可憐。
殿下雖說心裡不痛快,可到底是寵過這麼多年的女人,總不能真眼睜睜看著她受罪。
再說了,她肚子裡還揣著殿下的孩子呢,這節骨眼上,哪能不心疼呢?
鄭懷在一旁瞧著,心道:張淑女這一頓罰是挨定了的。
只聽太子問了穩婆幾句,得知情況不算嚴重,面上才鬆快了些,不過臉色依舊不好看。
「張淑女,你可要辯駁?」太子看過去,皺著眉問。
張淑女低頭跪著,眼圈也紅了。
她能說什麼呢?
是海淑女挑釁在先,可她這會兒卻不能說,若是說出來,她一家老小可怎麼辦呢?
誰叫她被海淑女抓住了把柄……
「是、是妾的不是,不慎衝撞了李才人,妾……願意受罰。」張淑女咬著唇。
「殿下,太醫來了。」鄭懷在外喚道。
「帶進來。」太子看了張淑女一眼,又看向李才人,說道:「先讓太醫瞧瞧。」
「嗯。」李才人紅著眼點了頭。
太醫給李才人切完脈,收回手,弓著腰回話:「回殿下、太子妃,才人這胎沒什麼大礙,只是受了點驚嚇,喝幾副安胎藥,臥床調養幾日便無妨了。不過……才人如今月份大了,身子沉,往後可得萬分小心,不能再經這樣的驚嚇了。」
太醫退了下去。
「既無大礙,那便是不幸中的萬幸了。張淑女往日裡還算老實,想來這回也是一時莽撞,並非有意加害皇嗣。「
太子妃看著太子的臉色,替張淑女求情:「殿下,張淑女到底是無心之失,罪不致死。」
「嗯,既然如此,那就打三十板子,禁足一月,讓她長長記性。」太子對張淑女印象還行,不算討厭,這已經算手下留情了。
「妾多謝殿下,多謝太子妃。」張淑女心裡鬆了口氣,好歹保住了自己的小命。
雖說后妃挨板子都有分寸,可三十板子下去,她也少不了要在床上躺個十天半個月的。
但比起掉腦袋,這已經是殿下開恩了。
旁邊李才人看著太子妃這好人當得順溜,心裡那叫一個堵得慌。
她心裡冷笑一聲,捂著肚子,柔聲道:「殿下,張淑女也並非有心之過。妾身如今懷著孩子,正想積點福報呢。不如就減到二十板子吧?」
果然,她這一步是對的。
只見太子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下來,盯著她的目光也多了幾分從前的溫情。
「你有這份善心,自然是好的,就依你。」
李才人心頭一顫。
此刻才覺出不對來。
這眼神……有多久沒得到了?
她竟從沒發現。
「回吧,轎子已經備好了。這兩天安心靜養,別累著,晚上我來看你。」 太子語氣緩和。
李才人笑著應了,扶著何姑姑的手起身,坐進寬敞的轎輦里。
轎子一抬起來,她忍不住摸了摸小腹,唇角也揚起得意的笑。
可腦海里突然想到適才太子看她的眼神,那笑就僵住了。
她也沒做錯什麼……
那樣柔和的眼神……如今想來,竟是從阮綰進宮以來,就再沒見過了。
「姑姑,你說……殿下是不是厭了我了?」李才人有些慌張的抓住了何姑姑。
何姑姑一愣,笑道:「哎喲我的好主子,您這心思都是從哪飄來的?殿下對您那是一等一的好啊!您瞧瞧,這可是殿下御用的轎輦,捨得抬來送您,這恩典滿宮去哪找?」
「說得也是。」李才人笑著往後靠。
心頭那點鬱氣也一掃而空。
說到底,這東宮裡,殿下最寵的還是她和肚子裡的孩子。
如今滿宮上下,就只有她能生,她怕什麼呢。
這樣想著,眉梢眼角又飛上了得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