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妾……有了身孕……」
周氏說完,眼尾含著怯,偷偷往太子臉上瞄了一眼。
這可是炸雷似的消息,滿屋子裡瞬間靜了。
眾人全愣在那兒,半晌沒回過神。
太子當下就擰緊了眉,抬眼掃過去,正瞧見周氏那副拿捏著勁兒、故作嬌俏的模樣,心裡頭頓時堵得慌,壓根兒不想信她。
「傳王海成來瞧。」太子語氣冷得能掉冰碴子,臉色也沉了下來。
瞧這架勢,周氏要是敢在這節骨眼上胡扯,今兒絕對沒好果子吃。
王海成醫術向來靠譜。
周氏這胎確實有了兩個月,脈象穩穩噹噹能摸得出來。
他上前仔細診了脈,這才躬身回話:「回殿下的話,這位小主確是有喜了。只是月份尚淺,許是近來憂思過重、動了些胎氣,不過並無大礙,喝一副安胎藥將養著便行了。」
「恭喜殿下。」太子妃笑著開口。
萬才人趕忙跟著補了一句賀詞。
底下眾人,包括阮綰在內,也都起身道喜。
「明日再請太醫來仔細瞧瞧。」太子嘴上這麼說,心裡卻半點高興不起來。
有子本是喜事,可這孩子偏偏揣在周氏肚子裡,他怎麼都順不了氣。
那晚周氏如何浪蕩,他記得一清二楚,原本就不待見她。
更何況,那晚他醉得糊塗,根本不全是自願,誰會喜歡一個趁人醉酒不清不醒爬床的女人?
更別提,還讓她懷了孩子。
阮綰垂著眼,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。
眾人臉上都掛著笑,可那笑怎麼看都透著勉強。
海淑女和汪淑女更是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說起來,她們還不如周氏。
至少周氏還正經侍過寢。
如今連周氏都懷上了,她們這些正經選秀進宮的,反倒被晾在一邊,心裡堵得發慌。
再看周氏,倒是真高興。
她早有預感了。
月事遲了一個月沒來,她心裡就七上八下的,暗暗猜測:莫不是有了?
如今一驗果然是,不管怎樣,有了這孩子,往後的日子,總算能好過些了。
後頭的家宴,太子吃得心不在焉,臉色也不好。
可重陽節畢竟是大節,他再怎麼看周氏不順眼,也沒當場甩袖子走人,硬著頭皮陪著用了幾筷子菜。
席面一散,太子照例留宿貞順殿,剩下的人各自回住處。
周氏眼巴巴地瞅著太子,想湊上去搭兩句話。
可太子眼皮都沒抬一下,周氏心裡一咯噔,立馬縮了回去,半聲不敢吭。
太子妃倒是端著笑,囑咐了幾句「仔細身子」之類的場面話,轉頭派了個小宮人送她回去。
畢竟揣著皇嗣,身邊沒幾個貼身伺候的實在不像話。
今兒天色晚了,等明兒再挑幾個穩妥的宮人撥過去。
其實東宮裡那些淑女,哪個身邊沒個貼身的伺候?
如今周氏雖不得寵,但肚子裡有了動靜,待遇自然得不一樣。
說到底,這哪裡是體恤周氏,不過是看在她肚子裡那個孩子份上罷了。
阮綰攏了攏身上的斗篷,蘇喜樂提著燈籠在前頭照路,幾個人小心翼翼地往筠竹軒走。
從貞順殿到筠竹軒,路不近,得走一刻鐘。
地方是偏了點,不過偏也有偏的好處,清靜,少惹眼。
「主子,這周姑娘,福氣可真不小啊。」荷葉攙著阮綰,腳下留神,嘴裡輕聲說道。
蘇喜樂在前頭聽得心裡一緊,生怕阮綰多心。
自家主子侍寢那麼多次都沒動靜,這會兒周氏反倒懷上了,換誰都得難受。
他趕緊笑著打圓場:「真有福氣,那也得能平平安安生下來才算數啊。」
說完,偷偷給荷葉使了個眼色。
荷葉立刻會意,接上話:「就是這話。主子,殿下心裡不待見她,有沒有這孩子,又能差到哪兒去?倒是主子您,殿下待您多上心啊,這孩子嘛……早晚都會有的。」
看著兩人那副小心翼翼討好的模樣,阮綰反倒被逗笑了。
「可別,」她搖搖頭,連連擺手,「我這會兒,可不想有孩子。」
見荷葉和蘇喜樂愣住,她笑著補了一句:「這時候有了,誰知道是福還是禍?」
「這……」蘇喜樂一琢磨,瞬間明白了,笑著鬆口氣,「還是主子看得通透。」
周氏是有喜了,可貞順殿那位能眼睜睜看著?
周氏啊周氏,真能順順噹噹生下來,再把孩子拉扯大,那才算她命硬。
再說了,滿東宮誰看不出來,殿下根本不喜歡她?
沒人護著,這胎能不能坐穩都難說。
更何況,太子妃盯著她,李才人恨著她,這倆人哪個是好相與的?
這所謂的福氣啊,白送給阮綰,她都嫌燙手。
「主子回來啦。」寧玉聽見動靜,忙迎上去幫阮綰解斗篷。
外頭的寒氣一散,阮綰換上家常的軟緞衣裳,坐到榻邊笑道:「這頓飯吃得可真夠有意思的,就是沒填飽肚子。拿點點心來吧。」
「奴婢早料著了,今兒天冷,典膳局一塊兒送來了熱乎的銀耳紅棗湯,主子正好暖暖胃。」寧玉笑著端過一盞來。
阮綰捧著瓷碗慢慢喝著,荷葉湊到寧玉耳邊,把前頭周氏有喜的事兒一五一十說了。
寧玉一聽,眼睛瞪得溜圓:「真懷上了?這才侍寢了一次吧,這運氣……」
可不是嘛,就這一回就中了,周氏這命里確實有點東西。
「管她們呢,咱們過好自個兒的就成。」
阮綰喝完最後一口湯,困意上來了,起身走到梳妝檯前,抬手把頭上的釵環一樣樣摘下來。
寧玉趕緊接過梳子,動作輕緩地給她通發。
里外都收拾妥帖,筠竹軒的燈火一盞盞熄了,眾人也就歇下了。
另一頭,李才人聽到消息時,愣了好半晌才回過神。
「這都能懷上?」她話里那股酸勁兒直往外冒,「這命也是真好。」
何姑姑也一臉納悶:「聽說就侍寢了那一回,後來再沒被召見過。這周氏,肚皮還真是爭氣。」
「哼。」李才人冷笑一聲。
她折騰周氏還沒折騰夠呢,這下倒是省事了。
也是怪事,來回折騰幾天都沒叫周氏小產,她肚子裡這胎倒是命硬。
「主子,周氏既然有了身孕,貞順殿那邊肯定坐不住。咱們要搶先動手嗎?」何姑姑壓低聲音問。
太子妃自己的肚皮沒動靜,可不得從別人手裡搶孩子麼。
周氏肚子裡這孩子生下來,十有八九得抱到貞順殿去養。
至於能不能平安生下來,是男是女,那可就不好說了。
這路還長著呢。
不過,太子妃要是鐵了心要這孩子,肯定會護著。
可這後宮裡,看周氏不順眼的,難道就只有她們主子?
「急什麼,先按兵不動。」李才人扯了扯嘴角,「我倒要看看,她這孩子能不能安安穩穩落到地上。」
「再說了,不過是個沒名沒分的,連正經淑女都算不上,沒瞧見殿下連正眼都不給她嗎?這胎能不能保住,都兩說呢。」
就算她們不動手,想讓這孩子消失的人多了去了。
何姑姑笑著點頭稱是。
可不是這個理兒?
有了孩子,難道就能一步登天了?
你看那阮淑女,至今沒消息,可就仗著殿下那點寵愛,日子過得比誰都舒坦。
這周氏啊,別以為揣了個孩子就能翻身。
這深宮裡的樁樁件件,哪有那麼簡單的?
更何況,殿下心裡那是真厭棄她,指望靠孩子得寵?
做夢去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