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夜,輾轉反側,難以入眠的,不僅僅是李雲維父女。
定國公府內,定國公已經獨自在書房內坐了兩個時辰。
阿宇是什麼樣的人,他作為父親,最是清楚。
皇上能容忍他飛揚跋扈,卻絕不會高興看到他文武雙全,謙和沉穩。
阿宇從小在皇宮裡長大,那趨吉避凶的本能仿佛天生。
皇上嫌他頑劣跋扈,對他卻有一種子侄般的偏寵,皇后視他如同親生,他卻從不逾矩。
定國公心中很清楚,兒子並不是京城中人眼裡的紈絝子弟。只是定國公府走到今日這一步,無需再向世人展示一名文武兼備的接班人,阿宇他非常聰慧。
皇上只有三名皇子,兩名出自於皇后,包括穩坐儲君之位的太子殿下。定國公府只要安分守己,便能再顯赫幾十年。
偏偏,事情出在了皇后身上。
定國公閉上眼睛,阿宇將白日發生的事情細細說給他聽,幾乎是立刻,他便懷疑到了皇后。
倒不是他對從未謀面的李元芷的醫術盲目信任,而是作為皇后的嫡親兄長,他早就隱隱察覺不妥。
皇后一脈,和定國公府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,皇后不會防備他,卻也不會事事告知他。
他察覺不妥,也是跟太子的病情有關。
他知道,其實很多精於岐黃的醫者,寧願在民間行醫,也不願進宮身受束縛。
太子病症遲遲不得緩解,他曾派了親信之人在民間細細打聽,專找這善於治療脊痹之神醫。
可皇后並不允許這些人為太子診治。她擔心太子病重的消息傳至民間,損了太子的威信,定國公也能理解。
可隨著太子殿下病情愈發嚴重,定國公再三保證,絕不會讓醫者知曉太子身份,可皇后依然不允。
這是其一。
其二,三皇子沈硯南原本便與阿宇交好,他作為嫡親舅父,在宮外提點照應本就是應該。
可他每次進宮,皇后與他說得大多與三皇子相關,他每次提起太子,都被皇后不動聲色避開了去。
最近幾次,皇后竟流露出要做出最壞打算的意思。
這樣的話,三皇子也曾跟阿宇說過。
什麼叫最壞的打算?
那便是太子難以登基,定國公轉而扶持三皇子繼位。
雖然兩人都是皇后的兒子,可對於國公府來講,扶持三皇子,可謂是出力不討好,一不小心,還有可能闔族而滅。
太子是嫡是長,而且文才武略,不僅在民間有了些名聲,在朝臣中擁護者甚眾。
只要不犯大錯,皇上為了朝堂安穩,絕不會無緣無故廢其儲位。
可若是擁護三皇子,三皇子雖為嫡,可卻非長。貴妃與二皇子一派本就蠢蠢欲動,這便是直接遞了梯子給對方。
而且朝中資歷深,但立場保守的老臣,一定會因為嫡與長分為兩派。
二皇子與三皇子無論誰勝出,都是一場腥風血斗。到了那時,定國公府還能剩下什麼?
而且皇上不會坐視不理,太子也不會甘於隕落,定國公府必當是首當其衝,先行面對各方的衝擊。
定國公府地位雖然尊榮,可人丁並不興旺。
當時阿宇喜歡上了李雲維的女兒,定國公還暗自誇贊兒子眼光好。
他們定國公府無需通過聯姻錦上添花,可若是真出了什麼問題,以李雲維的老謀深算和皇上對他的寵信,至少可以保住阿宇的性命。
阿宇是蕭家三代單傳的獨苗,也是蔣家的希望與傳承。
皇后她出自蕭家,也是阿宇的嫡親姑姑,她的這些盤算,到底有沒有為蕭家考慮過?
他緩緩站起身,現在已經將要亥時,母親年歲大了,這幾年瞌睡愈發少,現在還沒到歇息的時候。
果然,他到的時候,母親正在桌案前對著燭光看手中的一個抹額,屋裡沒有留伺候的人。
「多大的事情,連明天早上都等不到?」老夫人嗔怪地看了定國公一眼,招呼他到跟前坐下。
「聽說母親這抹額是李家小姐送的?看來母親喜歡的很,這親事在皇上下旨之前,母親便去求了榮王爺去李府提親,看來對這位李家小姐,很是滿意了?」定國公放鬆表情,緩緩坐在老夫人對面。
老夫人笑道:「阿芷當然是好的,人長得好,性情也好,最難能可貴的,是小小年紀便能定下心來。」
老夫人拿著手中的抹額給定國公看:「這樣的針法,但凡性子有些急躁,都做不出來。」
定國公看不懂女紅,笑了笑:「也難怪母親看重李家小姐,今日我發現,這位李小姐,可不僅僅只有女紅這一樣本事。」
「你也別賣關子了,」老夫人斜睨了定國公一眼:「這大晚上的跑到我這院裡來,聽說你晚膳都沒有用,就為了誇誇阿芷?」
定國公這才斂了笑意,低聲說道:「今日阿宇和李小姐一起出門,是和太子在一起待了半天。」
老夫人皺了皺眉:「這也沒有什麼不妥,太子殿下身份尊貴,可也是宇兒的兄長,他們見面,並不逾矩。」
定國公抿了抿唇,接著說道:「這位李小姐……」
「稱呼阿芷就行了,這都有了婚約,怎麼還李小姐李小姐的喊?」老夫人有些不高興地打斷了定國公。
「嗯,阿芷,阿芷很是不簡單,上次進宮,只是與太子見了一面,就看出太子身子不妥,今日與阿宇出門,兩人竟給殿下在外面悄悄問診,還……」
定國公抬頭看著母親,壓低聲音道:「還給殿下針灸,並開了藥方。」
老夫人面上果然露出驚異的表情:「太子殿下就任由兩人胡鬧?」
「恐怕這位阿芷小姐並不是胡鬧,」定國公神色慎重,將蕭承宇告訴他的話細細說了一遍:
「母親,阿芷搭手便探出太子半年前曾經受寒,恐怕其醫術確實有過人之處。太子只說自己打翻了冰盆,不願讓伺候的人知道。可這件事情,我卻知道些端倪。」
「哦?是誰如此大膽?」老夫人的眉峰有些凌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