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陽齋中,蘇平軒雖然身不能動,口不能言,可是神志還保持著一分清醒。
看到白日對著他身上傷口虎視眈眈的李小姐又回來了,瀕死的心臟都因緊張跳動的快了一些。
事情到了今天這一步,他雖然心有不甘,倒是也看透了生死。
從親眼看著母親死於大火中那一日,他從未畏懼過死亡,今日這結局,也就是早些與母親相見罷了。
可是,這十幾歲的小丫頭,看到他這副瀕死之態,為何還是在他胸前興趣盎然的檢查、按壓?
死便死了,難道阿宇真的要讓這小丫頭給他縫的好看一些再死?
男子漢大丈夫,別說這傷口在身上,便是在臉上,又有什麼打緊?再說了,對於一個屍體來講,這更沒有什麼必要了。
他轉動勉強能動的眼珠,哀求的看向蕭承宇。
蕭承宇眼眶有些發紅,走上來抓住他的手,啞聲道:「平軒,不是金瘡痙,有辦法的,阿芷很厲害,她一定有辦法救你。」
蘇平軒想搖頭,可脖頸僵硬的好像已經不屬於他,阿宇看不懂他的意思,只是更緊的抓住他的手,連聲道:「不要怕,一定有辦法的。」
蘇平軒無奈的在心裡嘆了口氣。
他這一生,只有一個朋友,以前看著還算靠譜,誰知臨死了,才發現這是個指望不上的。
……
李元芷斷定蘇平軒不是金瘡痙,不僅是因為金瘡痙不會發作這麼快。
還有一點,她白日的時候,就懷疑他胸腔內有些淤血,雖然她通過調整體位幫他排出了一些,可若是瘍醫處理時傷口時沒有發現,直接將傷口包紮,便有可能出現所謂的「血胸」。
一般出現血胸時,大多人是嗆咳與呼吸困難,但也有極少數人,會直接表現為缺氧的症狀,就像蘇平軒現在這樣。
她看到蘇平軒隱隱有些發青的口鼻周圍,更是斷定了心中的猜測。
「應該是血胸。」李元芷直起腰背,對蕭承宇說道:「我要先把他胸腔內的淤血排出來,不然就算救得他的性命,活下來的也是個傻子了。」
蕭承宇帶來的那名瘍醫,眼睛一直盯在李元芷身上。他看李元芷在蘇平軒身上按來按去的手法,倒是不敢小覷。
他從醫多年,經手處理過的傷口不計其數。
看到李元芷的動作,便知此人定然是有些本事,也許是世子從哪裡請來的高人。
只是此時聽她竟做出血胸的判斷,不由皺眉,接口反駁道:「不可能是血胸,這位傷患未曾咳嗽喘息,並沒有血胸的症狀。」
「但也有特殊的情況,」李元芷指了指蘇平軒的口鼻周圍:「看他此處,已經是缺氧的面相,是不是血胸,一試便知。」
她指揮著蕭承宇將蘇平軒包紮的藥帛全部取下來,將傷口袒露。
李雲維原本還只是在一側旁觀,此時看到李元芷竟直接上手檢查,說出口的話連瘍醫都無可辯駁,不由眯了眼,臉色也慎重起來。
李元芷看向那名瘍醫:「我沒有工具,不知可否借用你藥箱內的器具?」
那瘍醫往日在戰場上,不知見了多少同僚因金瘡痙而亡,今日竟聽到有人說此人不是金瘡痙,而且有救,心裡早就翻江倒海。
他聞言立刻拿過自己的藥箱打開:「小姐請隨意選用。」
李元芷低頭細看。
這瘍醫就是專治外傷的郎中,跟自己倒算是同行。藥箱中的器具也多是外治的器械,刀、剪、鑷一應齊全,連縫合的圓形針和消毒的淋壺都不缺。
只是沒有毫針,想來這位瘍醫並不善針灸之術。
李元芷想了想,捏起了藥箱中的三棱針。
蘇平軒全身唯一能動的眼睛一直緊緊盯著李元芷,看到她果然捏起針來,駭的恨不得立刻死去。
這女人,不僅捏著針站在他跟前,還讓阿宇把他的上衣扒開更多。
蕭承宇,你這個蠢貨,若是這次能活下來,蘇平軒決定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和蕭承宇劃清關係。
可他口不能言,身不能動,只能眼睜睜看著李元芷持針往他身上刺去。
李元芷極快的扎向蘇平軒的人中、膻中和內關穴。因為三棱針較粗,李元芷沒有深刺,而是穴位略有破皮出血,立刻便將針拔出。
清晰的刺痛傳來。
「救命!」
蕭承宇和那名瘍醫愣住,蘇平軒自己也愣住,方才情急之下,他竟嘶啞出聲,左手更是不知何時已經能動,慌亂的搭在露出肌膚的胸口位置。
「放心,這就是救你的命呢。」帶著笑意的聲音還有些軟糯,在蘇平軒的耳中卻如山中清泉,叮咚作響,帶著勃勃生機。
「竟然好了!」那瘍醫不可思議的衝上來,滿臉的難以置信。
「不是好了,而是緩解了他的氣機閉塞。」李元芷手上不停,示意蕭承宇幫她把平躺的蘇平軒再次向右側翻。
「把他的頭墊高,腿也墊高。」李元芷一邊吩咐,一邊從藥箱裡拿出一把平刃刀。
轉身時,她看到李尚書正一臉驚駭的望著她。
李元芷頓了頓,將刀子交給蕭承宇:「我雖知道如何處理,卻沒有動過手,怕下手時沒有分寸,還是我來口述,你來動手。」
果然,李元芷話音剛落,就看到李尚書仿佛鬆了一口氣,臉上的驚駭也褪去了一些。
蕭承宇看到蘇平軒不僅能發出聲音,手也能抬起,激動的一把接過平刃刀:「阿芷,你說扎哪裡?扎幾刀?」
蘇平軒:「……」
「讓我來扎,」那瘍醫顧不上蕭承宇是主子,擠到前面搶過刀子:「世子爺用慣了長槍長劍,怕是拿不慣這平刃,小姐吩咐,我來下手。」
「也好,阿宇,你扶住他的頭部,怕是有些疼,按著儘量不要讓他掙扎。」李元芷看了看藥箱,問那瘍醫:「有沒有麻藥?可以在刀刃上塗些麻藥,儘量緩解一下痛楚。」
回頭看了看臉上表情五彩繽紛的尚書大人,李元芷決定將他拖下水。
「我們人手不夠,父親過來幫忙按住他的腿吧。」
李尚書連連擺手,「本官手無縛雞之力,絕不做這血腥之事……」
「那明日的喝茶……」
「可救人的事情決不能推脫。」李尚書陡然換了口氣,人也走了過來。
只是,
「阿芷,要不就這樣吧。這孩子平時看著也沒有多聰明,傻些就傻些吧,反正現在人也活了,再給他紮上一刀,若是又死了,方才豈不是白費力氣?」他低聲對李元芷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