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平軒果然還在初陽齋養傷，與重傷的那日相比，他的臉色看起來好了很多，已經褪去了病態的慘白，有了幾分血色，也已經能扶著桌沿，在房間裡緩緩走動。
看到李元芷，蘇平軒微紅著臉請她落座。看到蘇平軒有些拘束的樣子，李元芷歇了幫他看看傷口恢復情況的想法。
這年代，男人的胸膛比女人還要珍貴，露出一些肌膚就要羞得見不得人。
反正有那瘍醫在，想來這樣的傷口還要不了蘇平軒的命。
「蘇公子那些書是從哪尋來的？」李元芷開門見山，她現在也存了些銀兩，若是蘇平軒不願送她，她可以嘗試買一些。
蘇平軒輕笑：「看來我那謝禮倒是送對了，以前聽阿宇說過，他與你在書齋相識，我猜著李小姐是個愛讀書的。」
他抬頭看了看李元芷身後的瑪瑙，低聲道：「若是李小姐不介意，我想請小姐的侍女退下片刻，我有話跟小姐說。」
李元芷當然不介意，只是兩個人面對面的說些話，有什麼好介意的！
她揮了揮手讓瑪瑙去雅間外面等著。
「想來阿宇也跟你說過我受傷的原因，」雅間裡只剩他和李元芷，蘇平軒才開口道：「不怕李小姐笑話，蘇家於我，不是家人，而是仇人。」
「我那祖父，最是道貌岸然，有個右相的職位，就自以為成了京城文官之首，但凡有些典故的書籍，必須要擺到他的藏書閣中。」
「可他，哼，裝模作樣時日久了，連藏書閣內有什麼都忘了。」
「莫非你這書，是從你祖父的藏書閣中偷來的？」李元芷吃驚的睜大了眼睛。
望著少女一雙澄澈透亮的眼眸，蘇平軒心底積壓多年的憤懣忽然柔和下來，低聲笑道：「算不上偷竊，該稱作劫，是劫富濟貧的劫。」
「不錯，他無情無義，你只劫了他的書，已經算是仁慈了。」李元芷點了點頭，很是認可蘇平軒的話。
都說虎毒不食子，蘇家對自己家的子孫下手，定然不是什麼好東西。而且她見過那蘇婉凝，確實為人惡劣的很。
蘇平軒眉眼溫和，輕聲開口：「若是小姐不介意這些典籍的來歷，我還可以再贈予你十箱同款珍藏古籍。當日我倉皇逃離，身上並未攜帶金銀細軟，唯有以這些藏書，略報小姐的救命之恩。」
十箱藏書！
李元芷頓時高興地眉眼彎彎，連連擺手，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歡喜：「不介意不介意，便是再多一些我也求之不得。救命之恩本就該湧泉相報，蘇公子實在不必這般客氣。」
蘇平軒被她的率真逗笑，輕聲解釋：「只是再也沒有多餘的藏本了。這些書籍我早已處理妥當，絕沒有任何印鑑記號。我將所有的書已經託付給阿宇，回頭讓他給李小姐送過去。裡面的一些書雖然罕見，可外面也不是找不到。李小姐的父親地位顯赫，母親也財力不俗，倒也不必擔心被人看出端倪。」
「不過我很奇怪，這麼多書，你是怎麼在你祖父的眼皮子底下偷……劫出來的？」李元芷掩飾不住好奇，看蘇平軒也不像那心胸狹隘之人，開口問道。
「祖父怕我出門丟了他的臉，倒是允許我進府里的藏書閣挑書來看。每看完一本，便用坊間書肆買來的尋常雜書，仿照原書樣式重新裝幀封皮，放回書架掩人耳目。」
「這麼多年，竟一直沒有人發現？」李元芷問道。
「只因那座偌大的藏書閣，自始至終都只是祖父沽名釣譽的擺設罷了。」 蘇平軒眼底掠過一抹冷嘲，「除卻我之外，蘇家再無第二個人去翻閱架上典籍。等到他們想起來翻看的時候，怕是已經晚了。」
「這可真是明目張胆的劫啊！」李元芷嘖嘖稱奇。
「原本我還發愁如何跟李小姐辭行，今日李小姐既然來了，我便藉此跟小姐辭行。」
蘇平軒看著對面這與眾不同的女子，柔聲說道：「多虧阿宇相助，我得了個嶺南的差事，正好藉此避開家族恩怨。」
「往日在京城， 我得阿宇相助頗多，這次遇險，又多虧了李小姐相助，只願他日山水相逢，我亦能竭盡所能，為你與阿宇分憂解難，略盡綿薄之力。」
嶺南？
不就是廣東廣西那邊？
「嶺南好啊，不說其他，就那荔枝，你便可以隨意吃個夠。」現在交通不便，以李元芷的家世，那荔枝也不是隨意能吃到的。
「嗯，嶺南很好。」蘇平軒笑得眉眼溫潤：「若是我能在那安頓下來，先想辦法給你送一箱荔枝過來。」
「我並不是為了寬你的心，大家談嶺南而色變，主要是因為嶺南的瘴氣，」 李元芷文縐縐的說道：「來而不往非禮也，我也不白收你的書，我看你這身體，一兩天裡，怕是不能趕路，我回去給你準備些藥材藥方，不說讓你在嶺南橫行無憂，也能在關鍵時刻保住性命。」
蘇平軒連忙站起身來，拱手致謝道：「我先謝過李神醫了。」
李元芷一愣，抬頭看到蘇平軒眼神中的笑意，這才反應過來，原來這靦腆侷促的尚能稱之為少年的男子，竟然也是會打趣人開玩笑的。
李元芷已經告辭離去，蘇平軒從桌案後緩緩起身，與那眉眼都是笑意的女子說上幾句話，胸前傷口的疼痛都仿佛消散了大半。
阿宇他何其有幸，竟能早早結識這麼通透美好的女子！以後遠離京城，他定要時時遙祝二人，祝願二人歲歲身體安康，親事順遂圓滿！
他也要在嶺南努力活著，不辜負阿宇為他爭取的這一絲生機。
待到他日再度相逢，他不願再做那無用之人，等著阿宇和李小姐救助，而是有能力為他們二人盡些綿薄之力。
窗外清風穿廊而過，捲起窗頁輕輕晃動，一室墨香氤氳，載著一場奔赴遠方的期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