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芷回府時,發現蔣文鳶也已經回來了。
李尚書不過來的時候,她很少和蔣文鳶單獨相處。
她心中對蔣文鳶有怨,可蔣文鳶一副任憑打罵,伏低做小,委屈巴巴的樣子,將她那些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言辭,逼得卡在喉中吞吐不得。
就如同傾盡全力的一拳,卻打在一團棉花上,實在是讓人難受的很。
可看蔣文鳶那模樣,竟似在等自己。
李元芷猶豫片刻,終是覺得自己吃住在別人府里,對主人置之不理有些不禮貌,只好抬步進了花廳。
「蔣夫人,今日在外面,多謝您為我解圍。」
雖然這稱呼從未變過,可蔣文鳶這麼久了還是有些不適應,每次聽到,總要黯然片刻。
今日也不例外,李元芷話音未落,蔣文鳶眼尾便有些發紅。
蔣文鳶這眼尾一紅,到時候再顫悠悠滴上一滴淚,若是換個人看了,還真是要被她美人垂淚的樣子給迷暈了。
李元芷暗嘆,可惜今日她是拋媚眼給瞎子看了,自己就是個心如堅鐵的,連給她遞個帕子的心思都沒有。
她不想違心哄勸這欲哭的美人,招呼過了,就想離開。
「阿芷,快到午膳時分了,坐下等著用膳吧。」蔣文鳶卻開了口。
「父親還未回來,我回屋換件衣裳,等父親回來我再過來。」李元芷想到兩個人端坐在那裡等著午膳的情景就有些發怵,倒是有些想念尚書大人。
「他今日不會回來用膳的,」蔣文鳶語氣裡帶著些譏嘲,倒是讓李元芷一愣。
「阿芷,你過來坐,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蔣文鳶上午剛和喬氏見了面,現在又篤定李尚書不過來用膳,李元芷不由有些好奇蔣文鳶要說些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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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元芷在蔣文鳶對面的軟椅坐下,寶珠帶著兩個小丫鬟上前,先是仔細用溫熱的帕子幫李元芷擦拭了臉頰和雙手,又給兩人重新斟了茶,這才帶人退出了花廳。
連個伺候丫鬟都不留在身邊,李元芷愈發覺得侷促,有些後悔自己好奇心太盛。
「阿芷,」美人終於悠悠開口:「我知道,你恨我將你扔在京城十幾年,你恨得對,我也時常恨自己,怎麼就捨得留下你。」
李元芷垂下眼睫,不去看蔣文鳶眼角的濕潤。
她終於還是開口了,可最需要聽她懺悔反省的那人,卻已經再也聽不到了。
就算她有再多的無奈,再多的愧疚,又有什麼用呢?
「我與你父親年少時便已相識, 我及笄不久,便和他成親,不足半年,我便有了身孕。那時候,我總覺得,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,都被我遇到了。整個京城,哪家的貴女比得上我?
你的祖母,對了,她在你出生那年離世,所以你從未見過她。我與她婆媳和睦,你父親是獨子,府中沒有妯娌間的勾心鬥角。
與婚前相比,我成親也就是多了一個相愛的夫君和一個慈愛的婆母,那樣的日子,現在想起,我還……」
蔣文鳶的聲音有些嘶啞,李元芷並沒有抬頭。
「可我有了身孕,事情就都變了。你祖母把我叫去,說她吃夠了只有一個孩兒的苦,既然我已經有了身孕,你父親身邊不能沒有人伺候。哼,說來說去,不就是要給你父親納妾。
我自然是不同意的,我和你父親恩愛,想要孩兒,難道我自己不能生?好在你父親也是不同意的。你祖母往日裡還是個講理的人,我敬佩她獨自將你父親養大,凡事不願與她計較。只要你父親站在我這邊,我倒是沒有什麼擔憂的。
可你祖母很是執拗,為了迫得你父親同意,竟用自己的身體做筏子,整日裡在府里要死要活。
你祖父離世早,你父親從幼年時便是由你祖母一人千辛萬苦養大,你父親與你祖母是相依為命的親情,比尋常母子感情更深。如此折騰,我們三人,都是痛苦不堪。
我那時正是孕中,哪受得了如此折騰!你父親心懷不忍,與我商量送我去莊子上修養一段日子,他在府里靜下心來說服你祖母。我那時孕期自顧不暇,一時也想不出其他辦法,只得同意了你父親的法子。
可到了莊子上,不知是孕中思慮過多,還是女人天生敏感,我越想越覺不對,第二日便帶人回了府中。」蔣文鳶拿起帕子按眼角,既然開了口,也無需再隱瞞。
她穩了穩心神,繼續說道:
「果然,我只離開了一個晚上,喬氏便被送到了你父親的床上,至於她是自己主動的,還是你祖母安排的,都已經不重要了。
我只知道,此事木已成舟,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。你父親他騙了我,他將我哄到莊子上,不是留下來說服你的祖母,而是按著你祖母的意思,給自己找了個妾室。」
說到這裡,蔣文鳶反倒平靜下來。
實在是因為她滿腔心酸的回憶往事,對面的人卻在興致勃勃聽故事,別說傷心難過,就是連些許的感慨都看不到。
「我那時剛剛三個月的身孕,被這事情刺激,一下便動了胎氣,」蔣文鳶想起當時的兵荒馬亂,臉上帶著苦笑,低聲說道:「若不是皇上聞訊後派了數名太醫守在府里,怕是我們母女兩人,當時一個也活不下來。
你父親親口認下了他和喬氏的事情,以我的性子,怎麼可能忍下去!可我當時的身體,實在也是折騰不起,我逼著他當著皇上的面,承諾等我生下孩兒,立刻和離。
我再也不想在那腌臢的府里多留一刻,身體剛剛好一些,就帶著人搬離府中。只盼著腹中孩兒誕下,便簽了和離書離開京城。
你出生之後,你祖母日日上門鬧騰。你是李家的嫡長女,無論你祖母和你父親,都不會允你流落在外。
可看著你軟嘟嘟的面孔,我哪捨得將你給了別人。可你祖母……」
事過多年,蔣文鳶不願說已逝故人的壞話,只是輕輕略過:「她舊疾復發,暈倒在地。」
「嘎啦?」李元芷聽的興起,張嘴便開口問了一句。
蔣文鳶雖然沒聽懂她說了什麼,可也能猜出她的意思,笑了笑說道:「事情就那麼碰巧,你祖母去世了,你父親將你祖母的死怪罪在我的頭上,他又向來孝順,一怒之下,直接簽了和離,強行抱走了你,又直接扶了喬氏為正妻。
若是硬搶,我也不至於搶不過他,可是,」蔣文鳶抬頭看向李元芷,沉聲道:「你跟著你父親,便是李家嫡長女,可若是跟了我,在外人看來,便是來路不明的私生女。我就算有些銀兩傍身,也無法給你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。
阿芷,我不是要故意拋下你,而是當時的我認為,留你在京城,是對你來說,更好的選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