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香鋪今天註定是不太平的。
天還沒亮透,鋪子門口就開始聚人了。
三三兩兩的,先是幾個穿粗布裙子的婦人,手裡攥著白瓷盒,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。
然後是穿綢衫的太太,領著丫鬟來的,丫鬟手裡托著錦盒,太太的臉拉得老長。
再然後,人越來越多。
她們大部分人都是圍著面紗的,把臉捂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雙眼睛,眼神里全是怒氣。
這些人越聚越多,站在天香鋪的門板前,低聲議論著,聲音嗡嗡的,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。
"你們家的也臭了?"
"昨兒晚上才發現的,我拿出來給我家男人聞,他差點沒吐出來。"
"我那盒更嚇人,打開蓋子一看,上頭浮了一層黃油花兒,我還以為是豬油膏呢。"
"十五兩銀子買的!十五兩!夠我家半年的嚼用了!"
"我閨女塗了兩天,臉上起了一片一片的紅疙瘩,到現在還沒消。"
"我也是,你看我這臉——"
原本應該光滑的皮膚上,密密麻麻布著細小的紅點,顴骨那一片尤其嚴重,已經連成了一塊暗紅色的斑,像是被燙傷了一樣。
旁邊幾個人看了,倒吸一口涼氣。
"天哪,你這是……"
"天香緋雪塗的!還能是什麼!那東西一上臉就又滑又香,誰知道底下全是爛的!"
聲音越來越大,越來越尖。
天香鋪的管事今天照常來得早,打算先收拾一下鋪面再開門迎客。
他提著鑰匙走到門口的時候,遠遠就看見門前黑壓壓站了一片人。
還以為又是排隊買貨呢,等走近了,看清那些人臉上的怒火,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腳底。
"開門!"
一個圍著深色面紗的婦人衝上來,一巴掌拍在門板上。
"把你們掌柜的叫出來!"
管事的硬著頭皮,把門閂抽開了。
門板剛拉開一半,人群就跟潮水似的涌了進去。
推搡的、喊叫的、把白瓷盒往櫃檯上甩的,一時間,天香鋪的大堂里亂成了一鍋粥。
"退錢!"
"把銀子退給我們!"
"你們賣的是什麼破東西!臉都給我毀了!"
"九九成?九九成的臭貨是吧!"
管事的被擠在櫃檯後面,臉上的汗一層又一層地往下淌,兩隻手在面前不停地擺。
"各位……各位太太姑娘,稍安勿躁……容小的去請掌柜的來……"
"請什麼請!現在就退!"
一隻白瓷盒砸在櫃檯上,蓋子彈開,發黏變質的膏體在空氣里散發出一股酸腐的氣味。
緊接著白瓷盒像下雨一樣往櫃檯上落。
管事的臉色煞白,他扭頭沖後堂喊了一嗓子。
"快去請王掌柜!快去!"
後堂的夥計撒腿就跑。
王大興來得不算慢。
他住的宅子離天香鋪只隔了兩條街,夥計一路小跑過去叫的人,王大興套上衣裳就往這邊趕。
等他到了天香鋪門口,看見門前那烏泱泱的人群,整個人愣了一瞬。
門口的人已經堵了半條街了,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,手裡全攥著他天香鋪的盒子。
王大興深吸了一口氣,把腰帶緊了緊,擠進了人群。
"讓一讓!讓一讓!我是掌柜的!"
他一邊擠一邊喊,可根本沒人讓他。
他那一身肥肉在人群里就跟一面肉牆似的,被前後左右的人推來搡去。
一隻白瓷盒從斜刺里飛過來,擦著他的耳朵過去,啪的一聲摔碎在地上,膏體濺了他一袖子。
王大興的臉漲得通紅。
好容易擠到了櫃檯後面,他站穩了腳,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。
"各位!各位!"
他把手舉起來,拼命壓著嗓子。
"王某在此!有什麼話好好說!"
"好好說?你賣的臭東西還讓我們好好說?"
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婦人衝到櫃檯前,把一隻白瓷盒重重擱在檯面上,一把掀開蓋子。
那股酸味衝上來,連王大興自己都不由自主地往後仰了一下。
"聞聞!你自己聞聞!這是你們天香鋪賣出來的東西!十五兩銀子買的!不到十天就臭了!"
"我也是!"
"我的也臭了!"
"退錢!!"
聲音此起彼伏,像浪頭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拍過來。
王大興的後背已經全濕透了。
他知道天香緋雪的底子不穩當,配方是從沈家偷來的,他的人只學了個皮毛,裡面好些關鍵的步驟壓根沒吃透。
但他一直以為能撐住,至少撐到李相如把真秘方偷出來。
可他沒想到這麼快就炸了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來安撫。
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嗓子。
"去告官!去京兆府告他!"
這一嗓子像一把火,點燃了整個大堂里所有人的情緒。
"對!告官!"
"天香鋪賣臭貨,坑害百姓,去京兆府討個說法!"
王大興的腿軟了一下,他雙手撐著櫃檯。
他的鋪子,才開了不到半個月。
他的三十萬兩宮廷預支銀,才到手。
他的九九成評價,才打出名氣。
怎麼突然之間,什麼都塌了?
就在這個時候,大堂里忽然安靜了下來。
一個人從門口走了進來。
李公公。
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常服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的表情冷得像臘月的鐵。
兩個小太監跟在他身後,低眉順眼。
圍著櫃檯的人群自動往兩邊讓了讓,給他讓出一條窄路來。
王大興抬起頭,看清了來人。
他的臉色從紅變白,又從白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灰。
李公公,他來了。
王大興的膝蓋開始打顫。
他的腦子飛速地轉,拼命在想李公公此刻出現在這裡意味著什麼。
如果只是來問問情況,那還有救。
如果是來興師問罪——他看著李公公的臉色。
那張瘦削的臉上,沒有半點笑意,眼角的紋路繃得很緊,嘴唇抿的刀鋒似的。
太陽穴上的青筋隱約可見。
王大興差點嚇尿了。
他的膝蓋徹底撐不住了。
整個人繞過櫃檯,踉踉蹌蹌地衝上前,雙膝一彎,直接跪在了地上,兩隻手一把抱住了李公公的大腿。
"公公!公公救我!"
他的聲音又尖又顫,肥胖的身體趴在地上,雙手死死箍著李公公的腿,像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後一根浮木。
"公公,這……這不是小的有意的……小的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……求公公看在往日的情分上,救小的一命啊公公!"
他的額頭磕在青磚上,發出悶悶的響聲。
"小的願意全部退貨!全部換新!求公公在宮裡替小的美言幾句,小的一定改,一定改!"
李公公站在那裡,低頭看著趴在自己腳邊、渾身抖成篩糠的王大興。
他只是慢慢從袖子裡抽出一隻白瓷盒。
盒子打開過了,蓋子沒有完全合上,一股酸味從縫隙里滲出來。
李公公把那隻白瓷盒往下一丟。
白瓷盒落在王大興面前的青磚上,清脆一聲響,蓋子彈開,變質的膏體攤了一地。
王大興趴在地上,鼻尖離那攤膏體不到半尺,那股酸腐味直衝天靈蓋......
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