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王大興!你好大的膽子。"
李公公的聲音尖利無比,整個大堂鴉雀無聲。
"你敢拿發臭的胭脂糊弄咱家!"
這句話一出,圍觀的人群里響起一片吸氣聲。
糊弄李公公?
內務府總管?
給宮裡供貨的東西也是臭的?
人群里的竊竊私語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公公和王大興之間來回掃。
王大興的臉已經完全沒有血色了,整個人伏在地上,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"公公……公公……您給想想法子啊,求您了!"
"想法子?"
李公公冷笑了一聲,他一腳把地上的白瓷盒踢開,碎瓷片在青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響。
"你知不知道,這批東西,送進宮了?"
王大興的身體一僵。
"送進了各宮的梳妝檯上。"
李公公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砸,每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。
"娘娘們的臉,要是塗了你這發臭的玩意兒——"
他頓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冷到了骨子裡。
"你死了。"
王大興的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他知道宮裡送了貨。
他當時還得意來著,天香緋雪能擺到太后的梳妝檯上,那是多大的榮耀。
可現在——如果娘娘們用了。
如果——太后也用了......他不是死。
他是全家一起消消樂。
王大興趴在地上,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,嘴唇已經發紫了,牙齒上下磕碰,咯咯作響。
"公……公公……宮裡的那批……是不是還沒……"
"是沒用。"
李公公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。
"咱家連夜派人收回來的。"
王大興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,他不知道是慶幸還是害怕,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,整個人癱軟在地上,只剩下一雙手還死死箍著李公公的小腿。
"謝公公!謝公公救命之恩!小的給公公磕頭了!磕頭了!"
他的額頭在青磚上一下一下地磕,聲音悶悶的,咚、咚、咚。
李公公垂著眼看了他兩息,然後抬腳,把王大興的手從自己腿上踹開了。
王大興一個趔趄翻倒在地,後腦勺差點磕在櫃檯的腿上。
李公公低頭整了整被扯皺的褲腳,臉上的表情冷硬如鐵。
"打今兒起——"
他的聲音不大,可在寂靜的大堂里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"天香鋪的宮廷供奉,全免。"
王大興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供奉——免了?
那是他的命根子。
是三十萬兩預支銀的根基。
是他整個天香鋪存在的意義。
這就免了?
"預支的官銀——"
李公公豎起一根手指,朝著王大興虛虛一點。
"三十萬兩,一文不少,全部交回內務府。"
王大興張著嘴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三十萬兩。
送了李公公三萬兩。
鋪面的裝修花了兩萬多。
進了一大批原料。
給工匠結了工錢。
雜七雜八的開銷。
庫里……庫里還剩多少?
他的腦子一片漿糊,算不清了。
"少一個子兒——"
李公公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,陰惻惻的。
"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。"
他說完這句話,轉身就走。
李公公走出天香鋪的大門,踏上台階,陽光落在他瘦削的臉上。
他微微眯了眯眼,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身後,天香鋪的大堂里又炸開了鍋。
"供奉都免了!這鋪子完了吧?"
"三十萬兩銀子要交回去,他拿什麼交?"
"我的錢!我的十五兩還沒退呢!"
"快退錢!鋪子要是倒了,咱們一文錢都拿不回來!"
王大興癱坐在地上,耳朵里嗡嗡響成一片。
他看著李公公消失的方向,又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片暗紅色的油漬。
酸臭味鑽進他的鼻腔,翻攪著他的胃。
他終於沒忍住,扭頭趴在地上,乾嘔了起來。
與此同時,京兆府。
姬嬈坐在後堂的椅子上,雙手擱在膝上。
她面前的桌子上擱著一隻錦盒。
盒蓋敞開著,裡面的銀票碼得整整齊齊,壓在黃絹下面,厚厚一沓。
二十萬兩。
譚奇坐在她對面,手邊放著一盞已經涼透了的茶。
他沒有急著去看錦盒,而是先打量了姬嬈一眼。
比上回來的時候,這姑娘氣色好了不少。
眉眼舒展,神態從容,坐在官衙後堂的椅子上,不卑不亢,看不出絲毫怯意。
三天。
他給了三天的期限,她提前了一天。
二十萬兩白銀,說拿就拿來了,連個磕絆都沒打。
譚奇的目光終於移到了錦盒上。
他伸出手,手指按在最上面那沓銀票的邊角上,輕輕掀了掀。
銀票是大額的,每張面值千兩,一沓五十張,一共四沓。
大通錢莊的票面,京城最大的銀號,信譽過硬,見票即兌。
他的拇指在銀票的邊沿上摩挲了一下,紙張厚實,觸感綿密,防偽的暗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。
譚奇把銀票放回去了,手指從錦盒邊緣收回來,擱在桌面上,輕輕叩了兩下。
姬嬈微微欠了欠身,雙手將錦盒往譚奇的方向推了推。
"譚大人,您收好。"
譚奇看著她推過來的錦盒,嘴角彎了彎。
那笑意很淡,藏在他那張瘦長的臉上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他伸手把錦盒的蓋子合上了,動作不緊不慢,手指在蓋面上按了按,確認扣嚴實了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姬嬈,微微點了下頭,眼神里給了姬嬈一個篤定的信號。
你放心。
姬嬈接住了那個眼神,心裡那根繃了好幾天的弦,終於鬆了一松。
譚奇端起桌上那盞涼茶,抿了一口,放下,站起身來。
他走到書案後面,拉開最底下的抽屜,把錦盒擱了進去,又從裡面取出了一份空白的文書。
他拿起筆,蘸了墨,在文書上寫了幾行字。
寫完了,他把筆擱回筆架上,把文書推到了桌沿邊上。
墨跡未乾,他沒有遞給姬嬈看,只是用手指在文書上點了點。
"隨時拿人。"
姬嬈安心了,她站起身朝著譚奇微微一拜。
"民女多謝大人。"
譚奇嘿嘿一笑,把文書收進了抽屜里,和錦盒放在了一起。
"去吧。"
他擺了擺手,重新坐回了椅子上,翹起二郎腿,端起那盞涼茶又喝了一口,表情悠閒得像個沒事人。
姬嬈轉身往外走,腳步輕快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忽然停了一下。
沒有回頭,只是側了側身,聲音不大,剛好夠傳到譚奇耳朵里。
"大人,老太太和夫人的胭脂水粉,過兩日我差人送到府上。"
譚奇的茶杯頓了一下,杯沿碰在嘴唇上沒動。
過了一息,他哼了一聲。
那一聲哼,聽不出是什麼情緒,但杯沿後面的嘴角,分明是彎著的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