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香鋪第三次股東大會，開得比前兩次可要難看的多了。
二樓最深處那間密室里，窗戶關得死死的，連窗紗都拉嚴實了，生怕外頭的人聽到半個字。
可屋裡頭的動靜，怕是隔著三道牆都藏不住。
王大興坐在椅子上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，癱成了一灘泥。
他的綢衫皺巴巴的，胸口還留著那天李公公扔白瓷盒濺上去的油漬，衣服都沒來得及換。
哪還有心思！
蘇蓉蓉坐在對面，摺扇合著，擱在膝蓋上，一下都沒扇。
李相如坐在最角落的位置，雙手揣在袖子裡，低著頭，一言不發。
他今天來得最晚，進門的時候眼神躲躲閃閃的，坐下之後就再也沒抬過頭。
三個人各自沉默了好一陣子。
最先繃不住的是王大興。
他從椅子上站起來，兩步躥到李相如面前，一把薅住了他的衣領子。
"秘方！秘方呢！李相如！你這王八蛋！"
他的聲音又尖又啞，嗓子眼裡像塞了塊砂紙，嘶吼著往外撕。
"鋪子被你害慘了啊！"
李相如被他揪得踉蹌了兩步，後背撞在牆上，腦袋磕在牆面的木框上，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他兩隻手抓著王大興的手腕，拼命往外掰。
"王大興！你鬆手！你他媽的鬆手！"
他掙扎著，臉憋得通紅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來。
"那只是藥渣滓！你自己急不可耐的要弄出個天香緋雪，給李公公獻寶，是我讓你做的麼？"
李相如的聲音也拔高了，嗓子眼裡壓抑了太久的火氣一股腦地往外噴。
"是你貪心！你王大興自己貪心不足！秘方我只拿了一半，剩下的還沒到手，你就迫不及待地開工上架，還送進了宮！誰讓你這麼幹的？"
"放你娘的屁！"
王大興一把將他往牆上又撞了一下，肥厚的手掌攥著領子擰了半圈，李相如的臉被勒得發紫。
"你說有秘方！我們才和你合作！不然憑你個廢物贅婿？！我王大興押了全部的身家在這個鋪子上！三十萬兩的官銀現在要退回去，拿什麼退？？"
他的口水噴在李相如臉上，眼眶裡布滿了血絲。
兩個人越吵越凶，王大興的胳膊已經掄了起來，拳頭攥得嘎嘎響。
李相如也豁出去了，伸手就去抓王大興的臉，指甲在那層肥肉上劃出一道白印。
眼看著兩個人就要當場打起來。
啪——！
蘇蓉蓉一巴掌拍在桌面上。
摺扇被震得彈了起來，在桌上翻了個個兒。
"好了！"
王大興和李相如同時僵住了，扭著脖子看向她。
"吵夠了沒有？"
她看著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的狼狽模樣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，眼底全是不耐。
就這廢物點心，怎麼和鳳天閣斗？
"再鬧，外頭那些退貨的客人還嫌不夠熱鬧是吧？"
王大興的拳頭慢慢鬆開了。
他喘著粗氣，鬆開了李相如的領子，退了兩步，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。
李相如捂著脖子，靠在牆上喘了好幾口氣，一邊整理著被扯得稀爛的領口，一邊恨恨地瞪著王大興。
蘇蓉蓉等兩個人都安靜下來了，才開口。
"我讓哥哥去宮裡周旋了。"
這句話一出來，王大興和李相如同時抬起了頭。
蘇蓉蓉的哥哥，郡王蘇承德，在宮裡，有份量。
"李公公賣了面子，鬆了口，供奉的事兒可以暫緩。"
她拿起桌上的摺扇，慢慢展開，扇了一下。
"暫緩的意思是，沒有立刻撤掉，還留了一線餘地，但前提是——"
她的扇尖朝著櫃檯的方向點了點。
"眼下這些個殘次品，你們想辦法解決。"
她看著王大興，又看著李相如，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了一圈。
"退貨的，該退就退，配方的問題，該補就補，別讓事情再鬧大了，還嫌不夠丟人的了。"
王大興的嘴張了張，想說什麼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配方的問題，該補就補。
說得輕巧。
他要是有本事補，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麼？
李相如更是把頭垂得低低的，一聲不吭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秘方的事兒，歸他負責。
正在這個時候，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管事的聲音隔著門板響了起來，壓得很低，帶著明顯的困惑。
"王掌柜，外頭……外頭來了個人，說是要見您。"
王大興煩躁地皺了皺眉。
"滾蛋！！沒看到正忙著嗎！"
"可……可她說她是鳳天閣的。"
三個人同時一愣。
鳳天閣？
管事的聲音又跟上來一句。
"她說她叫姬嬈，是鳳天閣的代掌柜，點名要見您。"
這個西域女人，這個時候找上門來，能有什麼好事？
他下意識地看向蘇蓉蓉。
蘇蓉蓉的扇子在手裡轉了一圈，臉上的表情不動聲色，可她的眼底已經亮了一下。
她用扇尖朝隔壁的房間指了指。
王大興立刻會意。
他站起身，理了理皺巴巴的衣衫，朝管事揮了揮手。
"請她去隔壁茶室等著。"
管事應了一聲，腳步聲遠去了。
王大興往外走了兩步，又停住了，回頭看了蘇蓉蓉一眼。
蘇蓉蓉微微點了點頭。
王大興深吸了一口氣，推門出去了。
隔壁茶室。
姬嬈已經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。
她桌上的茶壺是天香鋪的夥計端上來的，已經自己倒了一杯，正悠哉悠哉地抿著。
王大興推門進來的時候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那雙微微上挑的狐狸眼。
那雙眼睛不是在看他，是在打量他。
打量的方式很特別，只盯著他的臉看了一瞬，然後就移開了，落在了桌上的茶杯上。
好像他這個人，不值得多看。
王大興心裡一陣說不上來的膈應，可他現在沒心思計較這些。
他走到桌邊，拉開椅子坐下了，兩隻手撐在桌面上，擠出一個笑來。
那笑容僵硬得很，皮笑肉不笑的，嘴角往上拉了拉，眼睛卻是冷的。
"姬掌柜，什麼風把你吹來了？"
姬嬈放下茶杯，擦了擦嘴角，抬起頭看著他。
"來幫你解決困難的。"
王大興的假笑僵了一瞬。他的眼睛眯了起來，打量著姬嬈的臉，試圖從那張深邃的異域面孔上找到什麼端倪。
"哦？"
他靠在椅背上，雙臂環抱在胸前，下巴微微揚起。
"你會那麼好心？"
姬嬈也靠在了椅背上，兩個人隔著一張方桌對峙，姿態出奇地相似。
"你的天香緋雪出了問題，是也不是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