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沈家人

  鳳天閣三樓包廂。

  隔音極好，外頭大堂再熱鬧，這裡頭也是靜悄悄的。

  沈清秋坐在主位上，背靠著紫檀木的椅背，手邊擱著一盞剛沏的龍井，茶湯碧綠，熱氣裊裊。

  姬嬈坐在她右手邊，半個身子靠在椅子扶手上，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，姿態隨意得很，手裡捏著一顆蜜餞，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嘴裡送。

  門外傳來腳步聲，沉重，拖沓，帶著一股子不情不願。

  王大興推門進來了。

  眼底的青黑很重，嘴角往下耷拉著，整張臉上寫滿了"認栽"兩個字。

  他繞過屏風，看見了坐在主位上的沈清秋。

  又看見了沈清秋身邊的姬嬈。

  姬嬈正把蜜餞核吐在碟子裡，抬眼看了他一下，然後繼續吃下一顆。

  王大興的太陽穴跳了一下。

  他走到對面的椅子前，站了一息，拉開椅子，坐下了。

  屁股剛沾到椅面，他就掏出了一份嶄新的股份書。

  啪——

  不情不願的丟在桌上。

  墨跡是新的，紙張是上好的宣紙，邊角用銅釘壓著，整整齊齊。

  他把股份書往桌上一推，推到了沈清秋和姬嬈那一側。

  "這是天香鋪一半的股份，兩位看看吧。"

  聲音乾巴巴的，硬邦邦的，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摳出來的。

  沈清秋放下茶盞，伸手接過那份股份書。

  她只是瞄了一眼，目光在紙面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兩息，然後便將那幾頁紙往右手邊一推，推到了姬嬈面前。推完之後，她端起茶盞，自顧自地喝了一口。

  

  神態從容，眉眼不動，權當股份書是塊抹布了。

  王大興看在眼裡，心裡納悶得很。

  鐵娘子沈清秋不管事兒了？

  她連看都不看一眼？

  他記得從前和鳳天閣打交道的時候，沈清秋是什麼樣的人。

  每一筆帳，每一個條款，每一個用詞，她都要親自過目，改到沒有半點瑕疵才肯落筆。

  現在倒好，隨手就推給了邊上這個西域女人。
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姬嬈身上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
  沈清秋對她，信任到了這個地步？

  姬嬈接過股份書，把手裡最後一顆蜜餞塞進嘴裡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，這才翻開了第一頁。

  她看得比沈清秋仔細，一頁一頁地翻，眼珠子在紙面上左右掃動，偶爾在某一行停一停，手指點一點，然後繼續往下看。

  王大興坐在對面，看著她翻頁的動作，心裡的膈應感一陣一陣地往上涌。

  他堂堂天香鋪的掌柜，被一個西域來的丫頭片子審閱股份書，這叫什麼事兒？

  姬嬈翻到最後一頁，看完了，合上了。她點了點頭。

  "王老闆，那咱們就簽了？"

  她的語氣隨意得很，王大興的手卻按在了桌面上，正要伸向筆架。

  可他的手停住了。

  他沒有去拿筆，而是把手收了回來，十指交叉，擱在桌上。

  "秘方呢？"

  他的聲音沉了下來，眼睛盯著姬嬈。

  "秘方不拿出來，不能簽。"

  姬嬈的手還搭在股份書的封面上，聽到這話，她的動作停了一拍。

  然後她抬起頭，看著王大興。

  那個眼神，怎麼說呢。

  像看個傻福。

  "秘方拿出來？""王老闆，這從何說起啊？"

  王大興的臉一沉。"什麼意思？"

  "我們會替你補全天香緋雪的配方缺陷，成品交給你，你照常賣你的貨。"




  "但秘方秘方，拿出來還叫秘方麼？"

  王大興一愣。

  他的腦子轉了兩圈，才反應過來姬嬈話里的意思。

  秘方不會給他。

  鳳天閣只負責把東西做好，成品給天香鋪，但核心的配方、工藝、調配的關鍵步驟，一個字都不會透露。

  換句話說，天香鋪以後賣的東西，命脈捏在鳳天閣手裡。

  他只有賣的權利，沒有造的能力。

  王大興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
  "你不拿秘方出來，我怎麼知道你們到底是什麼居心？"

  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寸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
  "今天你幫我補了配方，明天你不幫了呢？後天你往裡頭摻點什麼東西呢？我王大興的鋪子，豈不是被你們捏在手心裡，想怎麼揉就怎麼揉？"

  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在沈清秋和姬嬈之間來回掃，試圖從她們臉上找到一點心虛的痕跡。

  沈清秋一直沒有開口。

  她坐在那裡喝茶，像是這場談判和她沒有半點關係。

  直到王大興把話說完了，直到那股子質問的火氣燒到了盡頭，她才慢慢放下了手裡的茶盞。

  茶盞落在桌面上，發出一聲極輕的響。

  "秘方只有沈家人能掌握。"

  她的聲音不高，語速不快，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
  "不可能給外人。"

  她抬起眼皮，看了王大興一眼。

  "王掌柜，莫要說笑了。"

  這句話說得平平淡淡的，可落在王大興耳朵里，比一巴掌扇在臉上還疼。

  他覺得自己被牽著鼻子走了。

  從頭到尾，從姬嬈第一次找上門來那天起，他就一直在被人牽著走。

  天香緋雪臭了，是她們算準的。

  退貨的人堵門，是她們等著看的。至於李公公......

  莫非也是她們推動的？

  現如今他坐在這裡，簽一份把自己一半家當拱手讓出去的股份書，還拿不到秘方，還得感恩戴德地說一聲"謝謝"。

  他的腦子一熱，血往上涌，嘴巴比腦子快了一步。

  "沈家人？"

  他的聲音忽然拔尖了，帶著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狠勁。

  "那李相如可是你們沈家人了吧！"

  沈清秋端茶的手停了。

  姬嬈吃蜜餞的動作也停了。

  王大興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，聲音越來越大，越來越急。

  "沈老闆，他不是你的夫君麼？李相如，沈家的贅婿，名正言順的沈家人！"

  他一拍桌子，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
  "這天香鋪可有他的股份在！"

  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戳了兩下。

  "他是沈家人，他可是拿過秘方出來的那就是沈家的秘方，現在你跟我說秘方只有沈家人能掌握？那我問你——"

  他盯著沈清秋的臉，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。

  "李相如拿出來的那份秘方，算不算沈家人給的？"

  姬嬈把手裡的蜜餞碟子往旁邊一推，身體微微前傾，兩隻胳膊撐在桌面上，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，歪著頭看著王大興。

  "哦？"

  她的聲音拖得很長，尾音往上挑了挑。

  "李相如？"

  她眨了眨眼睛，那雙狐狸眼裡的神情說不上是好奇還是玩味。

  "王老闆，你的意思是，天香鋪的秘方，是李相如給你的？"

  王大興被她那個"哦"字弄得有些發毛，但話已經說出口了，收不回來。

  他硬著頭皮點了點頭。

  "沒錯！就是他給的！"

  "他可是你們沈家的贅婿，沈老闆的夫君，這你不會不認吧？"

  他的目光越過姬嬈，直直地看向沈清秋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