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秋開口了。
"嗯,你說相如入了你們的股?"
王大興點頭,自信滿滿,脖子挺得筆直,像一隻剛打了勝仗的公雞。
"千真萬確!"
他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,語氣篤定。
"沈老闆,這事兒做不了假!"
沈清秋看著他,慢慢放下了手裡的茶盞。
"我不信。"
三個字,輕飄飄的,落在桌面上,卻比一記耳光還響。
王大興被噎了一下。
他的嘴張著,半天沒合上,腦子裡嗡嗡的,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這還能不信的?
沈清秋怎麼就不信了?
李相如不是天天在她面前說自己活得不如一條狗麼?
在沈家受盡了窩囊氣,抬不起頭做不了主,連個下人都能對他甩臉色。
眼下,沈清秋不是挺信任他的麼。
他正想再說什麼,姬嬈在旁邊接了話。
"除非你拿出證據來呢。"
她的聲音懶洋洋的,下巴擱在手背上,狐狸眼彎彎的看著王大興,像在看一出有趣的戲。
王大興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腦門上。
他已經上了頭了。
被姬嬈牽著鼻子走了這麼久,他這口氣咽不下去。
"行!你們不信!"
他一把掀開自己的外袍,從貼身的裡衣內側掏出一本冊子,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"你們看看這是什麼!"
那是一本帳本。
封皮是深褐色的硬紙板,邊角已經有些磨損,用棉線裝訂著,封面上用墨筆寫著四個字——天香鋪帳。
王大興把帳本翻開,嘩啦啦地翻到其中一頁,手指戳在上面,指甲蓋把紙面都戳出了一個坑。
"看到沒!"
他的手指點著帳目上的一行字,聲音又尖又亮。
"李狗四!就是李相如!"
帳本上的字跡歪歪扭扭的,是王大興自己記的流水帳。
王大興把帳本推到沈清秋面前,手指還戳在那行字上,臉上全是"你看看,鐵證如山"的得意。
沈清秋伸手接過了帳本。
姬嬈坐在旁邊,側頭看著沈清秋翻帳本的側臉。
燈火映在沈清秋的眉骨上,她的睫毛低垂著,表情平靜如水,看不出任何波瀾。
可姬嬈知道,這本帳本里的每一個數字,沈清秋都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天香鋪的進貨渠道、成本結構、利潤分配、人員開支,甚至王大興私下裡塞給李公公的那筆錢,全都白紙黑字寫在上面。
王大興是個粗人,記帳沒有章法,可正因為沒有章法,反而什麼都沒藏住。
沈清秋把帳本從頭翻到尾,又翻回到王大興指的那一頁,看了看那行"李狗四"的字跡和手印。
然後她合上了帳本。
搖了搖頭。
"不會的。"
她的聲音平穩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"相如可不會做這種事兒。"
她把帳本擱在桌上,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按了一下。
"去把他喊來。"
她抬起眼皮,看著王大興。
"我們當面對質。"
王大興愣住了。
他本以為帳本一亮出來,沈清秋就算不當場翻臉,至少也該動搖。
可這個女人,翻完了整本帳,看完了所有的數字,最後只說了一句"不會的"。
然後要當面對質。
他的嘴角抽了一下,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
但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,他沒有退路了。
"對質就對質!"
"來人吶!把三老爺請來!"
姬嬈朝門外喊了一嗓子,然後坐在椅子上,看著王大興那副上了頭的模樣,只覺得好笑。
姐姐的演技也是真的厲害。
從頭到尾,沈清秋的表情沒有一絲破綻。
那種"我信任我的丈夫"的堅定,那種"你休想離間我們"的冷淡,演得滴水不漏。
姬嬈忍不住朝沈清秋擠了擠眼睛,嘴角彎了彎,眉毛挑了挑,一副"姐姐你好棒"的模樣。
沈清秋的餘光掃到了姬嬈那張擠眉弄眼的臉。
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端著茶盞,目不斜視。
只是在桌子底下,一隻手悄悄伸了過去。
兩根手指精準地捏住了姬嬈腰側那塊最軟的肉,用力一掐。
姬嬈的身體猛地一僵,嘴裡差點叫出聲來。
她咬住了下唇,把那聲"嘶"硬生生吞了回去,腰往旁邊一縮,兩隻手捂住了被掐的地方。
沈清秋的手已經收了回去,重新端起了茶盞,臉上波瀾不驚。
姬嬈揉著腰,委屈巴巴地瞪了沈清秋一眼。
沈清秋連眼皮都沒抬。
王大興坐在對面,什麼都沒看見。
他正焦躁地等著李相如。
沒過多久,樓梯口傳來腳步聲。
李相如來了。
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腰間別著一塊成色普通的玉佩,整個人收拾得體面。
可那份體面底下藏著的拘謹和小心,從他進門的第一步就暴露了。
他邁過門檻,先看到了沈清秋。
他的脊背立刻挺直了一些,快步走到沈清秋面前,恭恭敬敬地彎下腰,行了一個標準的揖禮。
"夫人。"
聲音不高不低,語調恭敬,和往常一模一樣。
沈清秋嗯了一聲,沒有多說什麼。
李相如直起身,目光往旁邊一掃。
他看到了王大興。
又看到了桌上攤著的那本帳本。
他的臉,唰的一下就白了。
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翻滾——
他娘的!王大興!你把老子賣了!
這個蠢豬!這個肥豬!
誰讓他把帳本帶出來的?
誰讓他在沈清秋面前亮帳本的?
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袖口。
可他的臉上,在白了那一瞬之後,迅速恢復了鎮定。
多年在沈家做贅婿,他最擅長的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把真實的情緒藏起來,換上一副無辜的、恭順的、甚至有些委屈的表情。
沈清秋開口了。
"相如啊。"
她的聲音不急不緩,語氣甚至帶著幾分隨意,像是在聊家常。
"王掌柜說你入了對門天香鋪的股份,這事兒有沒有啊?"
李相如的反應很快。
他幾乎是在沈清秋話音落下的同時,整個人朝著沈清秋深深地鞠了一躬,腰彎到了將近九十度,頭低得幾乎要碰到膝蓋。
"沒有的事!夫人!"
他的聲音又急又快,帶著一股子被冤枉了的委屈。
"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情!"
他直起身,臉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"夫人待我恩重如山,我李相如就是再不濟,也不會做出吃裡扒外的事來!"
王大興不樂意了。
他騰地站起來,手指戳著桌上的帳本,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"李相如!你還敢抵賴!"
他把帳本翻到那一頁,手指死死按在"李狗四"三個字上,朝著李相如的方向推了過去。
"這不是你麼!李狗四!白紙黑字!"
他的另一隻手指著李相如的鼻子,臉上的肥肉因為激動而抖個不停。
"你自己按的手印!你自己簽的字!你現在跟我裝不認識?"
李相如斜了他一眼,嘴角往下一撇,露出一個不屑的冷笑。
"我特麼叫李相如!"
他的聲音拔高了,字正腔圓,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。
"這李狗四是誰?跟我有什麼關係?"
他伸手把帳本推了回去,推得很用力,帳本在桌面上滑了一截,差點掉到地上。
"血口噴人麼你不是!"
他轉過身,面朝沈清秋,一臉的痛心疾首。
"夫人!您看看這個人!他自己鋪子出了事,賣不出去貨了,就跑來攀咬我!"
王大興氣得渾身發抖,手指指著李相如,嘴唇哆嗦著。
"你——你他媽的——"
他又去翻帳本,把那一頁翻出來,拍在桌上。
"李狗四!這就是你!你當初自己說的,你小時候的外號就叫李狗四!你自己說的!"
李相如冷笑一聲,雙手一攤。
"我說過麼?王掌柜,你怕不是做夢夢到的吧?"
他的語氣輕蔑至極。
"天底下叫狗四的人多了去了,張狗四、趙狗四、錢狗四,憑什麼就是我?你這不是栽贓陷害麼?"
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大,一個指著帳本罵,一個拍著胸脯喊冤,你來我往,唾沫星子飛濺,整個包廂里吵得像菜市場。
正在此時,沈清秋放下了茶盞。
茶盞落在桌面上,只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
可那一聲響,比任何怒吼都管用。
兩個人同時閉了嘴。
"行了。"
沈清秋的聲音不高,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,可那份溫和底下壓著的東西,讓王大興和李相如都不敢再出聲。
她看了李相如一眼,又看了王大興一眼。
"我就說,相如不會做這種吃裡扒外,豬狗不如的事兒。"
這句話說得平平淡淡的,可"豬狗不如"四個字,從沈清秋嘴裡說出來,分量重得能砸死人。
她轉向王大興,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。
"既然沒有沈家人入股,那便如此吧。"
她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印章。
印章是和田白玉雕的,通體瑩潤,底部刻著"沈氏清秋"四個篆字。
她將那份新的股份書展開,翻到最後一頁,在落款處端端正正地按了下去。
印章落在紙面上,沈清秋的手指用力按了一下,然後抬起。
沈清秋把印章收回袖中,將股份書推到了姬嬈面前。
姬嬈接過來,低頭看了一眼那枚鮮紅的印跡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然後她抬起頭,看著王大興。
"王老闆,股份書籤好了。"
她的聲音輕快,帶著一點笑意。
"從今天起,天香鋪的事兒,咱們就是一家人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