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香鋪。
李相如正掐著王大興的脖子。
兩個人扭在一起,撞翻了茶桌,杯碟碎了一地,茶水濺在王大興的鞋面上,他也顧不上了。
"王大興!!!說好的暗股暗股!!你怎麼把我賣了!!!"
李相如的聲音劈了叉,嗓子眼裡冒著火,十根手指死死箍在王大興那圈肥肉堆疊的脖子上。
王大興被掐得翻白眼,兩隻手抓著李相如的手腕往外掰,臉憋得通紅,嘴裡還不忘罵回去。
"李相如!都那種時候了!你還不站出來!!"
"我站你奶奶個腿!!"
李相如把他往牆上又撞了一下,後腦勺磕在木板上,悶悶一聲響。
"老子要是站出來了,沈清秋能饒了我?你讓我認?你怎麼不替我去認!"
王大興被撞得眼冒金星,一把推開李相如,兩個人各退了兩步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王大興撐著膝蓋,彎著腰,嗓子裡發出嘶嘶的聲音。
"我就納悶了!兩個大老爺們還都不過兩個娘們!"
李相如扶著牆,揉著被王大興扯歪的衣領子,胸膛劇烈起伏著。
這句話戳到了他的肺管子上。丟人。
真他娘的丟人。
兩人同時鬆了手,重重嘆了口氣。
那口氣嘆得又長又沉,像是把這些天積攢的所有窩囊、憋屈、不甘和恐懼,全都裹在這一口濁氣里吐了出來。
王大興一屁股坐在地上,靠著牆,仰著頭,盯著天花板上的橫樑發呆。
李相如靠在另一面牆上,低著頭,看著自己腳尖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。
屋裡安靜了片刻。
只有兩個人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。
也就在此時,樓下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的腳步,是好幾個人的。
腳步聲又急又重,靴底踩在木樓梯上,咚咚咚咚,像擂鼓一樣往上逼。
門被一腳踹開了。
幾個穿著皂色短打的官兵沖了進來,手裡拿著鐵鏈腳銬,腰間別著刀,為首的一個捕快身形魁梧,面色冷硬,掃了一眼屋裡的兩個人。
"誰是李相如!"
聲音又沉又厲,王大興和李相如同時愣住了。
李相如的瞳孔縮了一下,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,後背貼在了牆上。
"誰是李相如!"
捕快又喊了一遍,聲音更大了,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。
王大興的嘴張了張,眼珠子往李相如那邊溜了一下。
李相如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滾,嘴唇哆嗦了兩下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又細又虛。
"我......"
"帶走!"
捕快一揮手,身後兩個官兵立刻撲了上去。
李相如傻了。
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,腦子裡嗡的一聲,什麼都想不了了。
還沒給他反應的時間,一個官兵已經扣住了他的右手腕,往後一擰,另一個官兵把鐵鏈嘩啦一聲甩開,冰涼的鐵銬咔嗒一聲扣在了他的手腕上。
接著是腳銬。
沉重的鐵環箍住了他的腳踝,鐵鏈拖在地上,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。
李相如這才回過神來。
他開始掙扎,拼命地扭動身體,兩隻被銬住的手在身後胡亂地揮舞。
"你們幹什麼!放開我!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!"
他的聲音尖利刺耳,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"我是沈家的人!沈家!鳳天閣的沈家!你們敢動我!"
他拼命地自報家門,聲音越喊越大,越喊越慌。
"我夫人是沈清秋!沈氏家族的當家主母!你們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!"
帶頭的捕快冷哼了一聲。
那一聲冷哼不大,卻比李相如所有的叫喊都有分量。
捕快從懷裡掏出一張文書,在李相如面前展開,上面蓋著京兆府的大紅官印。
"鳳天閣告你偷盜秘方,現在抓你回衙門!"
李相如的掙扎停了。
他的身體僵在那裡,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張文書上的字,瞳孔一點一點地放大。
鳳天閣。
告他,偷盜秘方。
他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。
"我沒偷!我沒有!冤枉啊!"
他的聲音變了調,從尖利變成了嘶啞,從嘶啞變成了哀嚎。
"我沒偷秘方!不是我!冤枉!冤枉啊!"
他掙扎得更厲害了,整個人像瘋了一樣,鐵鏈嘩嘩作響,腳銬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音。
可兩個官兵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,他那副文弱書生的身板,哪裡掙得開。
捕快不耐煩地擺了擺手。
"帶走。"
李相如被拖出了門。
他的腳在地上蹬著,鞋子掉了一隻,留在了門檻邊上。
他的喊聲從樓梯上一路傳下去,越來越遠,越來越弱。
"冤枉啊——我沒有——放開我——"
最後連聲音都聽不見了。
只剩下鐵鏈拖在石板路上的聲音,叮叮噹噹的,漸漸消失在街巷深處。
王大興全程坐在地上,靠著牆,目睹了整個過程。
從官兵破門而入,到李相如被銬上枷鎖,到他掙扎、喊冤、被拖走。
每一個畫面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眼睛裡。
一日之間。
股份沒了一半。
李相如被抓。
他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,所有的事情攪在一起,理不出頭緒。
他忽然覺得後背發涼。
這鳳天閣使了妖法不成!
他喃喃地念了一句,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。
然後他把臉埋進了雙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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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,沈家飯堂。
三房已經很久沒有聚在一起吃飯了。
三房同桌,逢年過節才有的事。
平日裡各房各吃各的,可今天不一樣。
今天人整整齊齊的。
大房沈幻忠坐在右手邊,二房沈幻孝坐在他左手邊,三房沈清秋坐在主位。
各房的家眷依次落座,桌上的菜色比平時豐盛了不少,八碟六碗,熱氣騰騰。
沈幻忠也是破天荒地拿起了酒杯,喝著小酒。
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翹著,雖然幅度很小。
他舉起酒杯,抿了一口,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,暖洋洋的。
姬嬈站在沈清秋身後,半步的距離,雙手交疊在身前,安安靜靜的。
站在一屋子錦衣華服的沈家人中間,她的存在不算突兀,卻也不算融入。
她的身份頂天算是高級打工仔。
這一點,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。
沈幻孝喝了一杯酒,放下酒杯,用袖口擦了擦嘴角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姬嬈身上。
"姬姑娘,坐下一起吃吧。"
這句話一出來,飯桌上的氣氛微微一滯。
幾雙筷子停在了半空。
沈幻忠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,沒說話,繼續喝酒。
姬嬈愣了一下。
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,搭在身前的雙手不自覺地握了一握。
她下意識地看向了沈清秋。
沈清秋端著茶盞,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湯上,沒有回頭,也沒有給她任何暗示。
姬嬈收回了目光,看向沈幻孝。
沈幻孝沒有催促,也沒有重複。
他只是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,然後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。
他放下空杯,聲音不高不低,不急不緩。
"清秋有你助她,沈家有你相幫,現如今吃下天香鋪一半股份,兵不血刃,又揪出了李相如這個蛀蟲,你可以坐。"
飯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姬嬈站在原地,沒有立刻動,內心卻是翻湧的厲害。
幾個月前,她是什麼?
是鐵籠子裡的貨物。
是被鏽跡斑斑的鐵鏈鎖住手腕的奴隸。
是被奴隸商用木棍戳著腰的商品。
是被標了價格的肉。
五百兩。
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的全部價值。
她記得鐵籠里乾草的霉味,記得那個肥豬王老爺伸進籠子裡的手,記得那些男人毫不掩飾的目光。
她記得自己蜷縮在角落裡,渾身發抖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活下去。
後來她遇到了沈清秋。
兩千兩銀子,一紙奴籍,一輛馬車。
她從鐵籠里出來了,洗乾淨了,穿上了乾淨的衣裳,有了一個睡覺的地方。
現在,在教條禮法嚴格的沈家。
她有了座位......
姬嬈的鼻腔里湧上來一股酸意。
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把那股酸意壓了回去。
然後她彎下腰,朝沈幻孝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"多謝二老爺。"
下人為她上好了碗筷,沈幻忠又倒了一杯酒,舉起來,朝著桌上的人掃了一圈。
"吃吧。"
筷子動了起來,碗碟碰撞的聲音響了起來,有人開始夾菜,有人開始添飯。
姬嬈拿起了筷子。
她夾了一筷子離自己最近的青菜,送進嘴裡,慢慢嚼著。
菜是鹹的。
可她覺得嘴裡有點甜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