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兆府的牢房比李相如想像中的要冷。
帶著霉味和鐵鏽味的陰冷,直往骨頭縫裡鑽。
他外衣被扯,只剩中衣,被扔進牢房的時候,整個人還是懵的。
腦子裡反反覆覆就那句話,鳳天閣告他偷盜秘方。
他靠著牆角坐了一夜,沒合眼。
眼前翻來覆去都是沈清秋在鳳天閣三樓包廂里的那張臉。
當時她太平靜了。
越想越怕。
越怕越冷。
天亮的時候,牢門外響起了腳步聲。
兩個獄卒提著一桶涼水走過來,哐當一聲把水潑進了牢房裡。
李相如被濺了一身,激得他從地上彈了起來,渾身哆嗦。
"起來,該問話了。"
他被帶到了一間審訊的屋子裡。
屋子不大,正中間擺著一張長條桌,桌後坐著一個穿皂衣的捕快,手邊擱著筆墨和一疊空白的供狀紙。
桌角上還擺著幾樣東西。
一根細竹板,一盆鹽水,一副夾棍。
李相如的腿軟了。
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膝蓋磕在石板上,疼得他齜牙咧嘴,可他顧不上了。
"大人!冤枉!我沒偷秘方!"
"我是沈家的贅婿!沈家的人!我怎麼可能偷自己家的東西!"
捕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拿起桌上的一份文書翻了翻。
"李相如,字博文,沈氏贅婿,現居沈府三房。"
捕快的聲音不急不緩,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公文。
"鳳天閣於昨日向京兆府遞交訴狀,狀告你私自竊取鳳天閣核心秘方,轉賣於天香鋪。"
他把文書合上,放在桌面上,手指在上面敲了兩下。
"人證、物證俱全。」
「你有什麼要說的?"
李相如跪在地上,嘴唇哆嗦著,腦子飛速地轉。
人證?什麼人證?
物證?什麼物證?
他偷秘方的時候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。
藥渣是從鳳天閣後院的廢料堆里翻出來的,趁著夜深人靜,連狗都睡了才動的手。
他把藥渣包了三層油紙,塞進了自己的底褲裡帶出來的。
沒人看見。
絕對沒人看見。
他這麼想著,底氣稍微足了一點,聲音也大了一些。
"大人!這是誣告!我李相如飽讀詩書,怎會做出這等下作之事!定是有人蓄意陷害!"
捕快看著他,沒有接話。
他伸手從桌下拿出一個布包,放在桌面上,慢慢打開。
布包里是三層油紙,油紙裡面裹著一小團乾燥的藥渣。
李相如的臉,刷的一下白了。
那團藥渣他太熟悉了。
顏色、形狀、甚至油紙的折法,都是他自己的手筆。
"這是從天香鋪後院的廢料間裡搜出來的。"
捕快的聲音平平的。
"王大興已經交代了,說這東西是你給他的。"
李相如的嘴張著,半天合不上。
王大興交代了?
直娘賊的肥豬!
他的腦子嗡嗡的,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。
"另外。"
捕快又從桌下拿出一本冊子,翻開其中一頁,轉過來朝著李相如。
"天香鋪的帳本,上面有你的手印,李狗四,是你的別名。"
他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那不是他。
可他說不出來了。
因為那確實是他按的。
當初王大興非要留個憑據,他覺得用"李狗四"這個名字夠隱蔽,誰能想到一個沈家贅婿會給自己取這麼個下三濫的外號?
他以為萬無一失。
他以為天衣無縫。
結果這兩樣東西,藥渣和帳本,此刻就擺在他面前,像兩把刀,架在他的脖子上。
捕快拿起了桌上的細竹板,在手裡掂了掂。
"李相如,你是自己說,還是我讓弟兄們幫幫你?"
李相如看著那根竹板,又看了看旁邊那盆鹽水和夾棍。
他的身體開始發抖。
他本來以為自己能當個硬漢。
他在沈家忍了這麼多年,吞了這麼多年的氣,受了這麼多年的窩囊,他覺得自己的忍耐力應該是一等一的。
捕快把竹板往桌上一拍。
啪的一聲。
李相如尿了。
"我說!我說!我全說!"
他趴在地上,額頭磕在石板上,聲音又哭又喊。
"秘方是我偷的!是我從鳳天閣偷出來的!"
捕快的筆還沒蘸上墨呢。
李相如已經竹筒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。
說到將藥渣藏在底褲里的時候,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格外細緻,細緻到連捕快都聽不下去了。
"那藥渣有股子怪味兒,又潮又悶,貼著皮肉捂了一路,到家的時候底下全起了紅疹子。"
他一邊說一邊比劃,臉上的表情痛苦又扭曲。
"奇癢難忍啊大人!整整三天!我白天不敢撓,怕被人看出來,只能晚上躲在被窩裡偷偷抓,抓得皮都破了,第二天走路兩條腿都並不攏。"
捕快的筆停了。
他抬起頭,看著跪在地上口若懸河的李相如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"夠了夠了,這些不用說。"
"大人,我還沒說完呢!那疹子後來還化膿了——"
"閉嘴!"
捕快把筆往桌上一擱,臉上的表情像吞了一隻蒼蠅。
"問你什麼說什麼,沒問的別說!"
李相如這才閉了嘴,可嘴唇還在動,像是有一肚子的話憋著沒說完。
捕快深吸了一口氣,把供狀紙推到李相如面前。
"簽字畫押。"
李相如跪著挪到桌前,拿起筆,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。
上一次簽字,意氣風發,他成了天香鋪的股東,做著人上人的白日夢。
這會兒......階下囚......人生已毀。
早知如此,還不如就安穩當個混吃等死的贅婿......
捕快把供狀收好,吹了吹墨跡,合上了卷宗。
他站起身,看了李相如一眼,搖了搖頭,轉身出去了。
李相如癱坐在地上,呆呆地看著面前空蕩蕩的桌面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牢房的門又被打開了。
進來那人穿著一身官袍,三角眼掃了掃李相如。
譚奇。
他走到李相如面前,蹲下身,看著這個癱在地上的男人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笑容溫和得很,像個老朋友似的,一點架子都沒有。
"嘖嘖嘖,比我想像中,骨頭要軟的多,也好,免受皮肉之苦,你是懂生活的。"
"來人吶,給李公子解開吧。」
說完,就有個捕快上來把李相如手腕上的鐵銬解開了。
鐵銬落在地上,叮噹一聲。
李相如揉著被勒出紅印的手腕,茫然地看著譚奇。
"您......您是?"
譚奇拍了拍他的肩膀,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驚的孩子。
"有人要見你。"
他朝門外招了招手。
兩個獄卒端著托盤走了進來。
托盤上擺著一壺酒,兩碟小菜,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,還有一盤油汪汪的醬肘子。
酒是好酒,菜是好菜,肘子燉得爛熟,醬色濃郁,香氣直往鼻子裡鑽。
李相如已經在牢里關了幾天了,每天只有兩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,和一塊硬得能砸死老鼠的窩頭。
他的喉嚨里立刻發出了一陣響亮的咕嚕聲。
口水不爭氣地涌了上來,他使勁咽了一下,又咽了一下,可怎麼都咽不完。
譚奇把托盤放在他面前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先吃著,人一會兒就到。"
說完,譚奇起身,退了出去。
李相如盯著面前的飯菜,擦了擦眼睛,確認不是幻覺。
然後他抓起筷子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。
米飯一口一口地往嘴裡塞,肘子撕下一大塊,嚼都沒怎麼嚼就吞了下去,噎得他直翻白眼,趕緊灌了一口酒衝下去。
他吃得太急,米粒粘在嘴角上,醬汁糊了半張臉,狼狽至極。
就在他把第二碗飯扒拉到一半的時候,牢房門口響起了腳步聲。
李相如嘴裡塞滿了飯,抬起頭,往門口看去。
姬嬈!怎麼是她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