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嬈走進來的時候,手裡提著一個食盒。
她把食盒擱在一旁的石台上,沒打開,也沒看裡面裝了什麼。
李相如嘴裡的飯還沒咽下去,整個人僵在那裡,筷子懸在半空,眼珠子瞪得溜圓。
他使勁把嘴裡那團飯咽了下去,噎得脖子一伸一縮。
"你……你怎麼來了?"
姬嬈拉過旁邊一張條凳,在李相如對面坐了下來。
兩個人之間隔著那張擺滿殘羹的托盤,醬肘子還剩半塊,油光發亮地擱在碟子裡。
姬嬈坐定之後,雙手放在膝蓋上,開門見山。
"李相如,你為什麼要做對不起主母和沈家的事?"
李相如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對上姬嬈那雙不帶任何情緒的眼睛,到嘴邊的話又縮了回去。
他低下頭,盯著地上那雙沾滿泥水的筷子,沉默了一陣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難看,嘴角往上扯了扯。
"對不起沈家?"
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一股子從嗓子眼裡往外冒的酸氣。
"我李相如,對不起沈家?"
他把頭抬起來,眼眶紅了,可眼睛裡沒有淚,只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毒。
"你知道我在沈家過的是什麼日子麼?"
姬嬈沒接話,也沒動,就那麼看著他。
李相如把身體靠在牆上,後腦勺磕在粗糙的磚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"成婚一年。"
他伸出一根手指,豎在姬嬈面前。
"整整一年,我連她的手都沒碰過。"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誰聽見,又像是怕自己說出來之後,連最後那點體面都沒了。
"一年。新婚之夜她讓我睡書房,我以為是頭一天,新娘子害羞,忍了。第二天,還是書房。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……"
他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,每敲一下,聲音就沉一分。
"一個月,兩個月,半年,一年。我李相如堂堂一個男人,娶了媳婦,連自己媳婦的房門都進不去。"
他冷笑了一聲。
"你說可笑不可笑?"
姬嬈的表情沒有變化。
李相如也沒指望她有什麼反應,他像是打開了一個捂了太久的口子,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地往外涌,攔都攔不住。
"全家上下,從大房到二房,從管事嬤嬤到灑掃丫鬟,看我的眼神,你知道是什麼樣的麼?"
他歪著頭,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,越扯越苦。
"像看一條狗。"
"我是贅婿,我知道,入贅的時候我就知道會矮人一頭,可我沒想到,會矮到泥里去。"
他的聲音越來越大,情緒像決了堤的水,擋不住了。
他的眼眶終於紅透了,可淚水就是不掉下來,硬生生地憋在眼眶裡。
"規矩,她什麼都拿規矩壓我。我不是她的丈夫,我是她養的一條狗,一條有名有姓、穿著綢緞的狗。"
姬嬈坐在對面,一言不發。
她的手擱在膝蓋上,手指沒有動,眼睛也沒有眨,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聽著。
李相如說了很久。
念到最後,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,喘了幾口粗氣,像是把肚子裡攢了幾年的話全倒乾淨了。
屋子裡安靜了片刻。
然後他忽然抬起頭,眼睛直直地盯著姬嬈。
"還有你!"
他的聲音尖利起來,手指指著姬嬈的鼻子。
"你這個西域來的女人!"
他的身體往前傾,鐵鏈拖在地上嘩啦響了一聲。
"你搶走了我的一切!"
他的嘴唇哆嗦著,眼睛裡布滿了血絲。
"在你來之前,沈清秋對我雖然冷,可好歹還給我留著三分體面。"
"可你來了之後呢?"
他的手指戳向姬嬈,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。
"你來了之後,她眼裡連那三分體面都沒了!她看你的眼神,跟看我的時候完全不一樣!"
他的聲音越來越高,像是壓抑了太久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"你以為我不知道?你以為我瞎了?你和沈清秋,你們倆行苟且之事!"
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的時候,他的臉扭曲得幾乎變了形。
"一個女人和另一個女人!有傷風化!傷風敗俗!你們做的那些事,要是傳出去,沈家的臉面往哪擱!"
他的胸膛劇烈起伏,額頭上青筋暴起。
"她寧願跟你這個來路不明的西域蠻女廝混,也不願意正眼看我一下!"
"憑什麼!"
他一拳捶在地上,磕在石板上,皮破了,滲出血來,他渾然不覺。
"憑什麼你一個奴隸,能坐在她身邊,能替她做主,能在沈家的飯桌上吃飯!不公平!"
姬嬈聽完了。
她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大的變化,可在李相如說出"苟且之事"四個字的時候,她的眼底閃過一道冷光。
"說完了?"
姬嬈站起身,看著坐在地上的李相如。
"李相如,你說全家人看你像看一條狗。那我問你,你做過什麼讓人高看你一眼的事?"
"你什麼都沒做。你只會躲在書房裡怨天尤人,只會在外面擺沈家贅婿的架子狐假虎威,只會在背地裡偷秘方、入暗股,做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。"
"你說我和主母行苟且之事?"
姬嬈的嘴角微微一扯,那個弧度帶著幾分嘲諷,幾分不屑。
"李相如,就算主母和我做了什麼,那也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。你算什麼東西?你連她的手都沒資格碰,你有什麼臉面來評判她的私事?"
李相如的臉漲得通紅,嘴唇哆嗦著,想反駁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姬嬈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。
"你把鳳天閣的東西偷出去,給了天香鋪,讓人家拿著沈家的配方來跟沈家搶生意。吃裡爬外,挖自己家的墳。"
"你還好意思說憑什麼?"
姬嬈看著他這副模樣,沒有絲毫的同情。
她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,展開,放在李相如面前的地上。
一紙休書。
白紙黑字,措辭簡潔,末尾蓋著沈清秋的私印,朱紅色的"沈氏清秋"四個篆字,端端正正,清清楚楚。
李相如盯著那張紙,瞳孔一縮。
他的手伸了出去,指尖碰到紙面的時候,手在發抖。
他把休書拿起來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
看完之後,他的手垂了下去,休書捏在手裡,紙角被他攥出了褶皺。
"主母說了。"
姬嬈的聲音平了下來,沒有了剛才的鋒利,卻多了一份公事公辦的冷淡。
"你母親已經安置回鄉下老家了,給安排了粗使丫頭伺候日常起居,吃穿用度,不會短了她的。"
李相如的手指鬆了松,又緊了緊。
姬嬈看著他,停了一息,又開口了。
"李相如,知足吧。"
"人這一生,命都是有定數的,你沒有那個命,就別上杆子往上湊。"
"主母沒有追究你更多的罪責,你娘也有人照應。換了別的人家,偷秘方這一條,夠你吃一輩子的牢飯了。"
"有件事,我很好奇。"
她的語氣變了,帶上了一點疑惑。
"你是怎麼和葛勿要搭上線的?"
李相如抹紙角的手停了。
"是啊,身份不對等,葛勿要好歹是個四品司長......"
他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。
"所以,是他找的我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