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鳳天閣的麻煩,才剛剛開始。"
李相如的聲音從牆角飄過來,沙啞,疲憊,卻帶著一種奇怪的篤定。
"葛勿要不是王大興,他是四品的司長,手裡有實權,你們動了他的錢袋子,他不會善罷甘休的。"
姬嬈站在門口,側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
李相如靠在牆上,眼睛閉著。
姬嬈抬腳跨出了牢房的門。
門外的光線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牢房的走廊又窄又暗,盡頭透進來一線天光。
她剛走出幾步,一個穿皂衣的捕頭從側面的值房裡快步迎了上來,腰彎得很低,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殷勤。
"姬掌柜,我家大人有請。"
姬嬈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。
捕頭在前面引路,穿過兩道院門,拐了一個彎,到了京兆府後衙的一間書房前。
書房的門半開著,裡面透出暖黃的燈光。
姬嬈邁進去,一眼看到譚奇坐在書案後面。
譚奇正拿著一本卷宗翻著,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,看到姬嬈,臉上露出一個笑。
那笑容不大,卻比在牢房裡對著李相如的時候真誠得多。
"坐。"
他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。
姬嬈走過去,坐下了。譚奇把卷宗合上,擱到一邊,伸手給她倒了一杯茶,推過去。
"家裡夫人對姬掌柜送來的東西,很滿意。"
姬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沒有客氣。
譚奇靠在椅背上,兩隻手交疊在腹前,看著姬嬈,閒扯了兩句牢房裡的事。
問她李相如交代得怎麼樣,問她吃了沒有,又說最近京兆府的案子多,忙得腳不沾地。
姬嬈一一應著,不急不躁。
她知道譚奇不是找她來聊天的。
果然,茶喝到第二杯的時候,譚奇的語氣變了。
他身子微微前傾,雙手撐在書案上,聲音壓低了半分。
"李相如這條線,到此為止了,一個贅婿,偷個配方,判個幾年也就完了,可他背後那個人——"
他停了一下,看著姬嬈的眼睛。
"葛勿要。"
姬嬈放下茶盞,點了點頭。
"下一步,就是拿他。"
譚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"姬掌柜,他畢竟是個四品司長,要拿他,可不像拿李相如這麼簡單。"
他的三角眼微微眯了一下,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。
"你,打算怎麼辦?"
姬嬈看著他,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端起茶盞,又喝了一口,把茶盞擱回桌上,指尖在杯沿上轉了一圈。
"譚大人,這事兒急不得。"
她的聲音不緊不慢,帶著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篤定。
"李相如的案子,勞煩大人費心了。至於葛勿要——"
她站起身,朝譚奇微微欠了欠身。
"容我回去和主母商量商量。"
譚奇看著她,點了點頭,沒有多留。
"也好。有什麼需要京兆府配合的,隨時來找我。"
姬嬈告辭出來,走出京兆府的大門,外面的陽光晃得她又眯了一下眼。
馬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
她上了車,靠在車壁上,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李相如說的那些話。
這個葛勿要沒那麼簡單。
馬車晃晃悠悠地駛過長街,在鳳天閣的後門停了下來。
姬嬈跳下車,穿過後院的月亮門,遠遠就聞到了一股子草藥和脂膏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沈清秋在後院的調配房裡。
她換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裳,袖子挽到了小臂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。
面前的長案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瓷碗和銅杵,碗裡盛著各色研磨好的粉末和膏體。
她正拿著一根細長的竹籤,挑起一點淡粉色的膏體,湊到鼻尖聞了聞,又放下,在旁邊的本子上記了幾個字。
姬嬈走過去,沒有出聲。
她從背後輕輕靠了上去,兩條手臂環住了沈清秋的腰,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。
沈清秋的手頓了一下,竹籤上的膏體差點掉進旁邊的碗裡。
"回來了?"
沈清秋的聲音淡淡的,手上的動作沒有停,繼續在本子上寫字。
"嗯嗯。"
姬嬈把臉往她脖子邊蹭了蹭,聲音悶悶的。
"都處理好了吧。"
沈清秋問。
姬嬈嘻嘻一笑,收緊了手臂,把沈清秋往懷裡摟了摟。
"都處理好了,休書給他了,他娘那邊也安排妥了。」
「以後啊——"
她的嘴唇湊到沈清秋的耳朵邊上,聲音壓得又輕又軟。
"姐姐就是我一個人的了。"
沈清秋手裡的竹籤停了。
她轉過身,看著姬嬈那張笑嘻嘻的臉,伸出一根手指,點在她的額頭上,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。
"沒個正形。"
姬嬈被點得往後仰了一下,眉眼彎彎的,一點都不在意。
沈清秋收回手,把竹籤擱在案上,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粉末。
兩個人在調配房旁邊的廊下坐了下來。
丫鬟端了茶點過來,擺在石桌上,又悄悄退了下去。
姬嬈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,一邊嚼一邊說起了葛勿要的事。
"李相如只說葛勿要找了他,但是更多的東西,他不願意說了。"
沈清秋端著茶盞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"意料之中,說出來等於多得罪一個人,他日子只會更難過。」
"嗯。"
姬嬈把桂花糕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"不過現在天香鋪我們占了一半的股份,擠掉的是他葛勿要的那部分。"
她歪著頭,眼睛亮亮的看著沈清秋。
"姐姐,你猜他急不急?"
沈清秋放下茶盞,淡然地點了點頭。
"急。天香鋪是他的錢袋子,現在錢袋子被人剪了一半去,他不急才怪。"
她的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,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。
"只是——"
她轉過頭,看著姬嬈,眼神里多了一層認真。
"萬事要小心。"
她的聲音不高,語速放慢了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。
"你是民,他是官。"
姬嬈看著沈清秋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沒有擔憂的神色,只有一種很沉的、壓在底下的鄭重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沈清秋擱在石桌上的手。
"姐姐,我知道。"
她的聲音輕了下來,沒有了剛才的嬉皮笑臉。
"姐姐放心,我有分寸。"
沈清秋看著她,沒有把手抽回去。
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,擱在石桌上,旁邊是半碟桂花糕和兩盞溫熱的茶。
沈清秋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,反握住了姬嬈的手。
她們都清楚,接下來要面對的,不是一個贅婿,不是一個商人,而是一個手握實權的四品官員。
李相如說得對。
鳳天閣的麻煩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