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的天香緋雪被送到天香鋪的時候,王大興剛從京兆府回來沒多久。
他整個人瘦了一圈,看到鳳天閣送來的大箱子,心裡五味雜陳。
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幾個瓷瓶,瓶身上貼著鳳天閣的簽子,封口用紅蠟封得嚴嚴實實。
箱子是讓劉順送來的。
"天香緋雪的替換膏,配方重新調過了,蠟油比例改了,加了一味穩定的藥引子,不會再出問題。"
他把箱子推到王大興面前。
"凡是退回來的舊貨,全部換成這一批,客人那邊,該賠禮的賠禮,該道歉的道歉。"
王大興看著那些瓷瓶,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伸手拿起一瓶,拔了封蠟,擰開蓋子,湊到鼻尖聞了聞。
膏體細膩,色澤勻淨,一股淡淡的花香,沒有半點油膩酸敗的味道。
他又用指尖挑了一點,在手背上抹開,膏體服帖,潤而不膩,和天香鋪自己做的那批貨,完全不是一個檔次。
王大興的臉一陣紅一陣白。
這才是真正的天香緋雪。
他做的那些,連人家的邊都摸不著。
"劉查櫃,替我謝過沈老闆。"
他把瓶蓋擰回去,聲音乾澀。
木箱子留在櫃檯上,二十幾瓶膏脂整整齊齊地排著,瓶身上鳳天閣三個字格外扎眼。
王大興盯著那些瓶子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這批貨是救命的。
可他也知道,從今天起,天香鋪的命脈,就徹底捏在鳳天閣手裡了。
配方是人家的,替換膏是人家的,連善後都是人家出手。
天香鋪還剩什麼?
一塊招牌,半間鋪子,和他王大興這副越來越不值錢的皮囊。
他把木箱子搬進後堂,關上門,一個人坐在黑暗裡,半天沒動。
沈清秋親自調的配方,穩得住。
這件事姬嬈是知道的。
那天晚上她在調配房裡看著沈清秋一遍一遍地試,竹籤挑膏,鼻尖聞香,指腹推開,再記下數據。
反反覆覆,折騰到後半夜。
姬嬈趴在旁邊的矮几上打瞌睡,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看到沈清秋還在燈下寫寫畫畫,影子被燭光拉得很長。
"姐姐,天都快亮了。"
沈清秋沒抬頭,筆尖在紙上劃了最後一筆,把配方合上,擱到一邊。
"好了。"
她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姬嬈湊過去,拿起桌上最後一版的成品膏體,用指尖蘸了一點,在手背上推開。
"這個好,比之前的都好。"
她把手背伸到沈清秋面前。
"姐姐你看,一推就化了,不掛皮。"
沈清秋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背上那道淡粉色的痕跡,伸手握住了姬嬈的手腕,把她的手翻過來,仔細看了看膏體在肌膚上的附著。
"嗯,可以了。"
她鬆開手,把配方遞給旁邊等著的管事。
"明天一早就開工,先做三十瓶,送去天香鋪。"
管事接過配方,點頭退下了。
姬嬈歪著頭看沈清秋,眼睛亮晶晶的。
"姐姐對天香鋪還挺上心的。"
沈清秋擦著手上的粉末,語氣淡淡的。
"那是我們的鋪子,一半的股份在手裡,它垮了,我們也沒好處。"
她把帕子擱下,看了姬嬈一眼。
"何況,這事兒本來就是配方的問題,李相如偷出去的東西不完整,王大興又急著趕工,出事是早晚的。現在不補上這個窟窿,鬧大了,連鳳天閣的名聲都要受牽連。
姬嬈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她懂沈清秋的意思。
天香鋪掛著鳳天閣一半的股份,天香緋雪又是從鳳天閣的配方里衍生出來的。
外面的人不會去分什么正版盜版,他們只知道這兩家鋪子現在是一家人。
天香鋪的貨真出了問題,打的是兩家的臉。
天香緋雪的事算是勉強壓下去了。
退貨的客人換了新膏,罵街的太太收了禮賠,面子上總算過得去。
王大興在鋪子裡忙了三天,眼窩深陷,鬍子拉碴,原先那股子精明勁兒全沒了,走路都是拖著腳的。
李相如的案子結了,判了三年。
偷盜秘方,證據確鑿,供認不諱,京兆府沒費什麼工夫就結了案。
王大興作為知情者和受益方,本來也該被追究,但鳳天閣那邊沒有追訴他,只是把股份書上的條款又加了兩條——天香鋪今後的所有新品配方,須經鳳天閣審核方可上架。
天香鋪的帳目,每月須向鳳天閣報一次。
王大興簽的時候,手都在抖。
他知道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。
簽完字回到鋪子,他把自己關在後堂,坐在椅子上發了半天呆。
整個人萎靡得不行,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。
就在這時候,鋪子前面傳來動靜。
夥計敲門進來,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,半是驚喜半是困惑。
"掌柜的,鳳天閣又送東西來了。"
王大興抬起頭,眼皮都懶得抬起。
"什麼東西?"
"口紅。"
夥計把一個扁平的木匣子擱在桌上,打開了。
匣子裡整整齊齊排著二十四支口紅,顏色從淺到深,依次排列,每一支都用絨布套著,底部刻著編號。
王大興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一把從椅子上站起來,湊到匣子前,拿起一支抽出來,擰開蓋子。
膏體飽滿,色澤純正,質地細膩得像凝脂。
他在手背上試了一道,顏色鮮亮,貼合肌膚,不暈不散。
好東西。
絕對是好東西。
他又拿起第二支、第三支,一支一支地試,手背上很快就塗滿了深深淺淺的色條,像一塊調色板。
"二十四色……"
他喃喃著,腦子裡飛速地轉。
姬嬈之前說過,要把高端版的口紅放進天香鋪。
二十四色,全色系,這在整個京城都是頭一份。
要是天香鋪能獨家售賣這個,那簡直是——
他翻過匣子,看到了底部貼著的一張小紙條。
紙條上只寫了兩行字。
"鳳天閣出品,五十文一支。"
王大興的笑容凝固了。
他把紙條揭下來,翻過來看了看背面,空白的,什麼都沒有。
他又把匣子裡里外外翻了一遍,沒有別的說明,沒有附信,沒有任何其他標註。
就是五十文。
普普通通的五十文。
和街邊雜貨鋪子裡賣的劣質口脂一個價。
這哪是什麼高端版?
這就是最普通的平價貨。
王大興把口紅放回匣子裡,慢慢坐回了椅子上。
他的腦子裡嗡嗡的,有一個念頭正在成形,可他不敢往下想。
夥計還站在門口,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。
"掌柜的,這貨上不上架?"
王大興沒說話。
他盯著那個匣子,盯了很久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