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文的口紅，放在天香鋪的櫃檯上，能賣。
二十四個顏色，品質又好，五十文的價格，京城裡的姑娘太太們肯定搶著買。
可問題是——
天香鋪是什麼定位？
天香鋪走的是衝著宮廷供奉，然後走完全奢華路線，店裡最便宜的東西也要二百文起。
五十文的口紅往櫃檯上一擺，那天香鋪和街邊的雜貨攤子還有什麼區別？
這是拉低檔次。
可要是不賣呢？
二十四色的口紅，品質這麼好，擱在手裡不賣，眼睜睜看著它落灰？
王大興捨不得。
他太知道這東西的價值了。
光是那個色號的齊全程度，整個京城沒有第二家能做到。
賣，掉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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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賣，虧。
怎麼選都是輸。
王大興忽然想起了什麼，噌的一下站起來。
"鳳天閣那邊，有沒有上新的口紅？"
夥計愣了一下，搖了搖頭。
"這個小的不知道。"
"去打聽！現在就去！"
夥計被他吼得一激靈，轉身跑了出去。
王大興在後堂里來回踱步，腳步越走越急，地板被他踩得咚咚響。
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。
大約半個時辰後，夥計回來了。
跑得滿頭大汗，進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。
"掌柜的！打聽到了！"
他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，抬起頭，臉上的表情很精彩。
"鳳天閣今天上新了一款口紅套裝，也是二十四色的，但是——"
他咽了口唾沫。
"人家那個，包裝不一樣，膏體也不一樣，盒子是漆器的，外面還包著錦緞，每一支上面都刻著花紋。"
王大興的腳步停了。
"多少錢？他們賣多少錢！！！"
夥計伸出一根手指。
"一套，五十兩銀子。"
王大興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五十兩銀子一套。
鳳天閣自己賣的是五十兩銀子一套的高端版，給天香鋪的是五十文一支的平價貨。
同樣是二十四色，同樣是鳳天閣出品。
一個擺在鳳天閣的紅木展櫃裡，錦緞包裹，漆器盛放，高價發售。
一個扔在天香鋪的櫃檯上，普通木匣子，五十文一支，隨便買。
真正的好東西，在鳳天閣。
天香鋪拿到的，只是一個看起來差不多、實際上差了十萬八千里的平替。
王大興終於明白了。
姬嬈從頭到尾就沒打算把高端貨給天香鋪。
她說的"把口紅放進天香鋪"，是放了。
二十四色，一支不少，確實放了。
可真正值錢的、能撐門面的、能吸引貴客的高端版，從來就不在天香鋪的計劃里。
它只屬於鳳天閣。
王大興站在後堂中間，兩隻手攥成拳頭，指甲掐進了掌心裡。
他想去鳳天閣理論。
他想拍著桌子問姬嬈，
你當初不是說把高端版放我這兒麼？
你不是說合作共贏麼？
可他張了張嘴，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因為他沒有角度。
天香緋雪出了事，是鳳天閣幫忙解決的。
配方是沈清秋親手調的，替換膏是鳳天閣免費送的，善後是鳳天閣出面擺平的。
口紅也送來了。
二十四色，一支不少，品質上乘，價格公道。
人家該做的全做了，該給的全給了。
你還想怎樣？
你憑什麼要求人家把最好的東西給你？
憑你王大興偷了人家的配方？
憑你王大興和人家的贅婿勾結？
憑你王大興被人家拿捏得死死的、簽了賣身契一樣的股份書？
王大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。
他把臉埋進了雙手裡，指縫間傳出一聲又長又沉的嘆息。
這盤棋，從他在那間三樓包廂里掏出帳本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經輸了。
不，也許更早。
也許從李相如第一次把那包藥渣塞進底褲里的那個晚上，就已經輸了。
鳳天閣。
一樓大堂正中的紅木展柜上，擺著一排嶄新的漆器盒子。
盒子是長方形的，通體黑漆，漆面上用金粉描著鳳天閣的標識，盒蓋上嵌著一小塊圓潤的碧玉，做扣子用。
打開盒子，裡面鋪著一層杏色的錦緞，錦緞上整齊地嵌著二十四支口紅。
每一支口紅的管身都是細銅打造，外面包著一層薄薄的鎏金，管身上刻著細密的纏枝花紋。
擰開蓋子，膏體微微凸出，色澤飽滿，表面光滑如鏡，像一顆顆凝固的寶石。
二十四個顏色，從最淺的水粉到最深的絳紫，依次排列，過渡自然，沒有一個色號是多餘的。
展櫃前面立著一塊小小的木牌，上面用端正的楷書寫著：
"鳳天閣·二十四節氣口紅套裝，，每套五十兩。"
五十兩銀子。
在京城，十兩銀子夠一戶普通人家吃喝三年。
可在鳳天閣的客人眼裡，五十兩銀子買一套二十四色的限量口紅，不貴。
這是長期養成的消費習慣，也是鳳天閣百年老店的底蘊。
開售不到一個時辰，第一批三十套就賣完了。
買的人裡面，有三品大員的夫人，有皇商家的千金，有京城裡最有名的幾個青樓的頭牌。
她們提著那個黑漆描金的盒子走出鳳天閣的大門，臉上的笑容比盒子裡的口紅還要鮮亮。
姬嬈站在二樓的窗邊，看著樓下的熱鬧，嘴角彎了彎。
她轉過身，走到桌前坐下，拿起筆，在帳本上記了一筆。
然後她抬起頭，看著坐在對面的沈清秋。
沈清秋正拿著一支口紅，擰開蓋子，在手背上試色。
那支是二十四色里的第七號，一個偏暖的豆沙色，塗在她白皙的手背上，襯得肌膚更加瑩潤。
"這個色號好看。"
姬嬈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"適合姐姐。"
沈清秋把蓋子擰回去，放回盒子裡。
"是你的建議。"
姬嬈笑了一下，沒有否認。
二十四個色號，每一個都是她根據前世的經驗，結合大夏女子的膚色和妝容習慣，一個一個搭配出來的。
沈清秋把漆器盒子合上，手指在盒蓋上輕輕按了一下。
"王大興那邊，應該已經知道了。"
姬嬈點了點頭，把筆擱下。
"知道了也沒辦法，他手裡的貨是五十文的，我們這邊是五十兩的。」「同樣二十四色，一個是銅管鎏金刻花，一個是素麵白管。一個是限量漆器禮盒，一個是普通木匣子。"
她掰著手指頭數。
"品質不一樣，包裝不一樣，定位不一樣，客群不一樣。他就算把五十文降到三十文，也搶不走我們一個客人。"
沈清秋嗯了一聲。
"他會來找你理論的。"
姬嬈歪著頭想了想，搖了搖頭。
"他不會來。"
"他沒有理由。"
"姐姐，王大興不是問題。"
她的聲音輕了下來。
"葛勿要才是。"
窗外的風吹進來，拂起她散在肩頭的幾縷碎發。
沈清秋坐在桌後，看著姬嬈被風吹起的髮絲，沉默了一息。
"我知道。"
她的聲音很輕，像是說給姬嬈聽，又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"他會來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