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勿要的帖子是第二天上午遞到鳳天閣的。
一個穿灰布短打的小廝,提著一隻紅漆木匣子,恭恭敬敬地站在鳳天閣的前櫃,說是葛大人的帖子,請沈老闆過目。
帖子用的是上好的灑金箋,字寫得端正,措辭客氣,說是久仰沈老闆大名,想在迎春酒樓略備薄酒,請沈老闆賞光一敘。
落款是葛勿要的私印,朱紅色的,蓋得規規矩矩。
帖子被送到了二樓。
沈清秋接過帖子,掃了一眼。
從頭到尾,目光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三息。
然後她把帖子遞給了站在旁邊的姬嬈。
"你去。"
姬嬈接過帖子,低頭看了看那張灑金箋上的字,又看了看落款處那枚朱紅的私印。
她吐了吐舌頭。
"姐姐現在是真的不管生意上的事了。"
沈清秋沒抬頭,手裡的帳冊翻了一頁。
"該管的管了,不該管的,有你。"
姬嬈把帖子折好,揣進袖子裡,嘴上嘟囔著,腳步卻沒有離開。
她站在沈清秋的躺椅旁邊,眼珠子轉了轉,視線從帖子移到沈清秋的側臉上,又從側臉移到她微微敞開的領口處。
沈清秋翻帳冊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沒有抬頭,但聲音里多了一絲警覺。
"看什麼。"
姬嬈彎下腰,湊到沈清秋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極軟,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。
她說了幾句話。
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水麵,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沈清秋的耳根先是微微一僵,然後迅速泛起一層薄紅。
那層紅從耳根蔓延到耳尖,又從耳尖漫過臉頰,速度快得連她自己都來不及控制。
下一瞬,沈清秋抬手就打。
啪的一聲,不輕不重,拍在姬嬈的胳膊上。
"什麼六九——"
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牙齒咬著字,臉上的紅暈卻怎麼都褪不下去。
姬嬈被打了一下,嘶了一聲,捂著胳膊往後跳了半步,臉上卻笑得眉眼彎彎,一點委屈的樣子都沒有。
"姐姐你輕點嘛。"
"滾。"
姬嬈嘻嘻笑著,轉身往門口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,朝沈清秋眨了眨眼。
"姐姐晚上等我。"
沈清秋拿起手邊的帳冊就扔了過去。
帳冊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,姬嬈側身一閃,冊子啪嗒一聲落在地上。
她彎腰撿起來,規規矩矩地放回桌上,然後一溜煙跑了。
沈清秋靠在躺椅上,胸口微微起伏了兩下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朵,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死丫頭。
她的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一下,彎了一瞬,又被她壓了回去。
迎春酒樓。
京城最大的酒樓,足足三層高,青磚黛瓦,飛檐翹角,門前兩根朱漆大柱,柱上掛著燙金的楹聯。
入夜之後,整座樓燈火通明,從一樓到三樓,每一扇窗戶里都透出暖黃的光。
酒樓內設包廂二十餘間,按天地玄黃編號。
天字號在三樓,是最好的位置,窗戶正對著大街,能看見半個京城的夜景。
京城的達官顯貴,逢宴必來迎春樓。
姬嬈到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透了。
天字一號房的門半掩著,裡面透出燈光和低低的說話聲。
夥計在門外躬身,朝裡面通報了一聲。
"鳳天閣的姬掌柜到了。"
裡面的說話聲停了一瞬。
姬嬈推門進去,包廂不小,正中擺著一張紅木圓桌,桌上已經擺了幾碟冷盤和一壺酒,菜還沒上齊,顯然是特意等人的。
葛勿要端坐在主位上。
他看到姬嬈進來,站起了身,臉上堆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。
不算熱絡,也不算冷淡,拿捏得很穩。
"姬掌柜,久仰。"
他朝姬嬈微微拱了拱手。
姬嬈回了一禮,笑了笑。
"葛大人客氣了。"
葛勿要的左手邊坐著蘇蓉蓉。
蘇蓉蓉今天打扮得格外用心,鵝黃色的繡花褙子,頭上簪著一對赤金銜珠步搖,耳墜是水滴形的碧璽,隨著她微微側頭的動作,在燈光下晃出一點碎光。
她的目光從姬嬈進門的那一刻起,就沒有離開過。
姬嬈感覺到了那道目光,但她沒有回看。
她的注意力落在了葛勿要右手邊坐著的那個人身上。
一個上了年歲的老頭。
頭髮花白,梳得一絲不苟,用一根烏木簪子別著。
面容清瘦,顴骨微高,一雙眼睛不大,但眼神很亮,像兩顆藏在深井裡的石子,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。
自顧自地坐在那裡,不說話,不看人,像是這場酒席和他沒有半點關係。
但葛勿要對他的態度,卻是在座所有人里最恭敬的。
姬嬈注意到,葛勿要坐下的時候,身體微微朝老頭那邊側了側,椅子的位置比老頭的稍微靠後了半寸。
接著,葛勿要開了口。
"沈老闆今日沒有親自來?"
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遺憾,但那遺憾是表演出來的,分量剛好夠讓對方感受到,又不至於顯得失禮。
姬嬈在客座上坐下,接過夥計遞來的熱茶,抿了一口。
"主母身體不適,由我全權代表鳳天閣。"
她的聲音不卑不亢,語速不快不慢,笑容掛在嘴角,恰到好處。
葛勿要點了點頭,沒有追問。
他抬手招呼夥計上菜,嘴裡說著客套話,什麼久聞鳳天閣大名,什麼今日只是私宴,不談公事,輕鬆一些。
姬嬈一一應著,筷子動了幾下,夾了一片藕,慢慢嚼著。
蘇蓉蓉的目光還是黏在她身上。
從她的眉眼看到她的下巴,從下巴看到她的脖頸,從脖頸看到她擱在桌沿上的那隻手。
姬嬈的手指修長白皙,指甲修剪得很乾淨,擱在深色的桌面上,像一截溫潤的玉。
蘇蓉蓉的喉嚨微微動了一下。
"姬掌柜比上次見面的時候,生得越髮漂亮了。"
蘇蓉蓉開了口,聲音柔柔的,像裹了一層蜜。
姬嬈放下筷子,轉過頭看向蘇蓉蓉,回了一個淺淺的笑。
"蘇縣主過獎了,今日蘇掌柜這身打扮才是真的好看,這對步搖襯得蘇掌柜的臉小了一圈。"
葛勿要在旁邊看著這兩個女人你來我往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沒有插話。
他端起酒杯,朝姬嬈舉了舉。
"姬掌柜,喝一杯。"
姬嬈端起茶盞,以茶代酒,和他碰了一下。
"葛大人請。"
葛勿要把酒一飲而盡,放下杯子,用拇指擦了擦嘴角。
"姬掌柜,不瞞你說,今日請你來,確實有一件事想聊聊。"
他的語氣變了,從剛才的客套寒暄,切換到了一種更沉穩、更有分量的調子。
「葛大人請講。"
葛勿要沒有立刻開口。
他轉過頭,看了一眼身邊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老頭。
老頭依舊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,端著那盞涼透了的茶,眼皮微垂,像是在打瞌睡。
葛勿要收回視線,看向姬嬈。
"天香鋪的事,我聽說了。"
他的聲音不高,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
"李相如的事,我也聽說了。"
"姬掌柜好手段,兵不血刃,拿下了天香鋪一半的股份,又把李相如送進了京兆府。乾淨利落,佩服。"
他說"佩服"兩個字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是認真的,不像在說反話。
但姬嬈知道,這不是誇獎。
"葛大人過獎了,都是些小事,不值一提。"
葛勿要笑了一下。
"小事?"
他把摺扇擱回桌上,身體微微前傾,雙手交疊在桌面上。
"天香鋪是我一手扶起來的,姬掌柜應該知道。"
言下之意很明朗,天香鋪是我的。
你動了天香鋪,就是動了我的東西。
姬嬈聽懂了。
她端起茶盞,慢慢喝了一口,把茶盞放回桌上,手指在杯沿上轉了半圈。
"葛大人,天香鋪的事,說到底是生意上的事,李相如偷了鳳天閣的秘方,證據確鑿,京兆府依律判了,這個不是鳳天閣能左右的。"
她的聲音平穩,不急不緩。
"至於股份,那是王大興自己簽的字,按的手印,鳳天閣沒有強買強賣。"
葛勿要看著她,目光沉沉的。
包廂里安靜了幾息。
蘇蓉蓉坐在旁邊,手裡捏著筷子,沒有動,眼珠子在葛勿要和姬嬈之間來迴轉。
那個老頭依舊一動不動地坐著,像一尊泥塑。
葛勿要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比剛才的寬了一些,帶著一種"你說得對但我不在乎"的從容。
"姬掌柜說的都對。"
他端起酒杯,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,舉起來,朝姬嬈晃了晃。
"生意上的事,自然按生意的規矩來。"
他把酒喝了,放下杯子,聲音里多了一層意味深長。
"只是有些規矩,不光是生意場上的規矩。"
他的目光從姬嬈臉上移開,落在窗外的夜色里。
"京城這個地方,做生意的多,做官的也多。生意做得好不好,有時候不光看手藝,還得看——"
他停了一下,轉回頭,看著姬嬈。
"看跟誰走得近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