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嬈的手指在茶盞上停了一瞬。
她抬起眼,對上葛勿要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沒有威脅,沒有惡意,甚至帶著幾分誠懇。
但姬嬈太熟悉這種誠懇了。
前世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,笑著跟你談合作,笑著跟你講道理,笑著把刀架到你脖子上,然後還是笑著問你,要不要一起吃個飯。
"葛大人說的是。"
姬嬈點了點頭,臉上的笑容沒有變。
"所以今天這頓酒,是葛大人想跟鳳天閣走得近一些?"
葛勿要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笑了起來。
他笑得很爽朗,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。
「痛快!姬掌柜果然是個爽快人。"
他收了笑,正色道。
"不瞞姬掌柜,天香鋪的事,過去的就過去了,我不是小氣的人,但鳳天閣和天香鋪既然現在是一家人了,有些事,總得坐下來好好談談。"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"第一,天香鋪以後的供貨,我希望鳳天閣能一視同仁,好東西不能光緊著自己賣。"
"第二,李相如本就是個雜碎,死不足惜,不過他在天香鋪可占了三成股,這你不能給人平白無故擦了,做人總得講個道理不是?"
姬嬈聽到這,笑了笑,這才是葛勿要真正的目的。
「葛大人,李相如偷盜沈家秘方,憑這個入股的天香鋪,假秘方入了三成乾股,我沈家用真秘方入了天香鋪五成,實打實的,他這三成,自然是不作數了。」
葛勿要伸著三根手指,也是沒想到姬嬈這麼不給面子,他這話暗示的還不夠明顯?
李相如那三成里有他的兩成啊!
他娘的,西域賤女就是不如中原女子聰慧!
「姬掌柜,聽我說完第三件事,在做判斷。」
"我身邊這位——"
葛勿要朝老頭的方向微微側了側身。
"秦管家,他老人家對你們鳳天閣和天香鋪都非常看好,他願意代替李相如,重新入股天香鋪,另外,你們鳳天閣,他老人家也想一起參與參與。"
姬嬈的目光落在那個老頭身上。
這吃相屬實難看了,葛勿要的話非常清晰了,天香鋪的股他要,連帶鳳天閣,他也要入!
「葛大人,這恐怕......」
「呵呵,姬掌柜,一定覺得葛某孟浪,你可知秦管家來自哪裡?」
我知道個dawn!
姬嬈內心不停翻白眼,這種故弄玄虛的伎倆,實在看的心累。
她淡淡的端起茶杯,淡淡的回道:
「不知呢。」
「彩雲雅府。」
彩雲雅府??
那家把著所有妝造原料?太后的關係?
難怪了!葛勿要像個舔狗似的扒拉著老頭呢!
難怪了!他敢坐下來就要兩家鋪子的股呢!
這個老頭,不簡單。
"葛大人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這些事,容我回去跟主母商量商量,再給大人回話。"
葛勿要點了點頭,沒有催促。
"應該的。"
他舉起酒杯。
"來,喝酒。"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葛勿要的話題從生意轉到了風月,從風月轉到了京城的趣聞,說得熱鬧,氣氛倒也融洽了不少。
蘇蓉蓉在旁邊插了幾句話,大多是附和葛勿要的,偶爾看姬嬈一眼,目光里那股子黏膩勁兒始終沒有散去。
老頭從頭到尾沒有再開口,自顧自地吃了幾口菜,喝了半杯酒,然後又恢復了那副泥塑的模樣。
酒席散的時候,已經是亥時了。
姬嬈起身告辭,葛勿要客客氣氣地把她送到了包廂門口。
"姬掌柜慢走,改日再聚。"
姬嬈回了一禮,轉身下了樓。
她走出迎春酒樓的大門,夜風迎面撲來,帶著初秋的涼意。
「姬嬈,我勸你答應了葛勿要的要求。」
身後,蘇蓉蓉也走了出來。
「彩雲雅府,你惹不起,他們背後站著誰,你應該聽沈清秋說過。」
「沒有強大的靠山,在京城做生意,寸步難行。」
她邊說邊湊了上來,許是喝了酒,她臉紅撲撲的。
突然伸手一把攬住了姬嬈的腰,力氣大的驚人。
「蘇縣主!你自重!放開!」
「呵,姬嬈,沈清秋能給的,我加倍給!你在鳳天閣只不過是個代掌柜,我可以把我的鋪子整個都給你,只要......」
「只要你跟了我......」
這種畫面,姬嬈真是沒少見,什麼榜一大哥刷個華子,就要與她如何如何。
姬嬈用力想掙脫蘇蓉蓉,可蘇蓉蓉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箍在她腰上,酒氣混著脂粉的甜香撲在她臉側。
"放開我。"
姬嬈壓低了聲音,語氣冷了下來。
蘇蓉蓉不但沒有鬆手,反而把臉湊得更近了,鼻尖幾乎碰到姬嬈的耳垂。
"你身上的味道真好聞……"
她的聲音含含糊糊的,帶著酒意,手指在姬嬈的腰側不老實地收緊了一下。
姬嬈側過身想推開她,手剛抬起來,蘇蓉蓉的另一隻手忽然從袖中抽出一柄摺扇。
扇面刷地展開,朝著姬嬈的面門輕輕一扇。
一陣香風撲面而來。
那風不大,卻帶著一股濃郁到發膩的甜香,順著呼吸往腦子裡灌。
姬嬈一驚!
不對。
她下意識屏住呼吸,可已經晚了。
那股香氣在她屏息之前就已經吸進去了大半,腦子裡像是被灌了一層漿糊,嗡嗡地響。
眼前的燈籠光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,街道上的人影開始變得模糊,聲音也遠了。
蘇蓉蓉的臉在她眼前放大又縮小,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像兩汪溫水,柔得要把人溺進去。
姬嬈的膝蓋發軟,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墜。
她用最後一點清醒罵了一句。
"你……下藥……"
蘇蓉蓉把摺扇合上,穩穩地接住了她往下倒的身體,動作熟練。
"什麼下藥,多難聽。"
蘇蓉蓉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,帶著笑。
"這叫迷迭香,聞一聞就睡了,又不傷身子,比灌你喝酒文雅多了。"
姬嬈想張嘴,想罵人,想掙扎,可她的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。
眼皮沉得像掛了秤砣,意識一片一片地剝落,像牆皮一樣往下掉。
最後她看到的,是蘇蓉蓉低頭看她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沒有惡意,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滿足。
像是獵人終於把追了很久的獵物按在了手心裡。
然後,一切都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