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姬嬈的意識是一點一點回來的。
先是觸覺,她的後背貼著一片柔軟的東西。
是綢緞,滑膩的、涼絲絲的綢緞。
身下的床鋪很大,大到她的手往兩邊伸了伸,都沒有摸到邊。
被褥蓬鬆厚實,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燒出來的煙氣沁在織物里,日積月累才有的那種幽幽的香。
然後是聽覺。
很安靜,
只有細微的、綢緞摩擦的窸窣聲,從不遠處傳來。
姬嬈的手指動了動,確認手腕上沒有鐵鏈,腳踝上也沒有束縛。
她緩緩睜開眼睛。
頭頂是一架巨大的床帳,紗帳是鵝黃色的,薄如蟬翼,被什麼地方吹來的風輕輕鼓著,像水面上的漣漪。
姬嬈的腦子還是沉的,她慢慢轉過頭,目光穿過半透明的紗帳,往房間裡看去。
屋子很大,毫不收斂的闊綽。
黃花梨的妝檯,銅鏡擦得能照出人影,檯面上擺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妝奩,有玉的,有漆的,有銀的。
牆角立著一架紫檀木的屏風,屏風上繡著百鳥朝鳳的圖樣,金線銀線交織,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毯,顏色深紅。
姬嬈的視線繼續往前移。
然後她看到了蘇蓉蓉。
蘇蓉蓉坐在妝檯前的繡墩上,背對著床,正在卸妝。
她已經換了衣裳。
赤金步搖和碧璽耳墜都摘了下來,擱在妝檯上,頭髮散了下來,黑緞子似的披在肩上。
身上穿著一件絲綢睡袍。
完全透明的絲綢睡袍。
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,那層絲綢薄得幾乎等於沒有,裡面的輪廓纖毫畢現。
肩胛骨的弧度,腰線的收窄,往下的曲線,全都在那層透明的絲綢下面,一覽無餘。
她抬著手,用一方濕帕子擦臉上的脂粉,動作很慢,很仔細,每擦一下,肩膀就微微動一下,帶著睡袍的領口往下滑了一寸。
姬嬈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兩秒,然後把視線收了回來。
她並不慌亂,先快速地把自己身上檢查了一遍。
衣裳沒有被換過,領口扣子完好,腰帶也沒有松。
鞋被脫了,整齊地放在床邊的腳踏上。
身上沒有被動過的痕跡。
姬嬈微微鬆了口氣,但只鬆了一瞬。
她撐著手肘想坐起來,胳膊剛一用力,腦袋裡又是一陣眩暈,嗡的一聲,她不得不重新倒回去。
這個動作弄出了聲響。
床上的綢緞被她的手肘壓出一聲輕響,那邊蘇蓉蓉擦臉的手停了。
她把帕子放下,拿起妝檯上的一個小瓷瓶,倒了一點什麼東西在指尖,往臉上拍了拍。
然後她才轉過身來。
"醒了?"
她的聲音懶洋洋的,帶著一種剛沐浴完的慵懶和鬆弛。
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,正面的輪廓被柔化了。
她的眼睛看著姬嬈,目光里全是柔情蜜意和滿滿的欲望......
姬嬈靠在床頭的軟枕上,沒有說話。
她的眼睛半眯著,看上去還沒有完全清醒,但實際上她的腦子已經在飛速運轉了。
這裡應該是蘇蓉蓉的地盤了。
應該不是郡王府,她知道自己與林照的關係,應該不會如此明目張胆。
大抵是她的私宅了。
蘇蓉蓉從繡墩上站起來,赤著腳踩在波斯毯上,朝床邊走過來。
那件透明的絲綢睡袍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,絲綢貼著皮膚,又離開,又貼上,像水一樣流淌在她的身體上。
"藥勁兒還沒過吧,頭暈不暈?"
姬嬈看著她,眨了眨眼,聲音啞啞的。
"蘇縣主好手段,迷人用的是香,關人用的是綢緞金籠子,比鐵鏈子體面多了。"
蘇蓉蓉笑了。
"你看,你就是這點好。"
她伸出手,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姬嬈的額頭。
"換了別人,醒過來不是哭就是鬧,你倒好,先把屋子打量了一遍,再把自己身上檢查了一遍,然後才開口說話。"
她的指尖在姬嬈的額頭上停了一息,才收回去。
"我喜歡聰明人。"
姬嬈沒有躲那根手指。
她靠在枕頭上,抬眼看著蘇蓉蓉。
燈光從蘇蓉蓉身後透過來,那件睡袍在這個角度幾乎形同虛設。
姬嬈的目光從蘇蓉蓉的臉上往下掃了一眼,又收回來,不緊不慢地開了口。
"蘇縣主,你把我迷暈了帶回來,就為了穿成這樣給我看?"
蘇蓉蓉沒有惱,反而笑得更深了。
她在床邊坐了下來,床墊微微凹陷了一塊,她的身體朝姬嬈的方向傾了傾。
"不然呢?"
她的聲音放輕了,帶著一種試探的意味。
"你覺得我應該做什麼?"
姬嬈看著她,沒有接話。
蘇蓉蓉的手擱在兩個人之間的被褥上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綢緞的紋路。
"姬嬈,我說過的話,都是認真的。"
她的目光落在姬嬈的臉上,從眉心看到鼻尖,從鼻尖看到嘴唇,一寸一寸地看。
"沈清秋給你的,我加倍給,鋪子,銀子,地位,你想要什麼,我都給得起。"
姬嬈的手指在被褥下面輕輕攥了一下,又鬆開了。
她的腦子還是沉的,迷迭香的藥效沒有完全散去,思維比平時慢了半拍。
但她很清楚一件事。
這個時候,不能硬頂。
她今晚敢把自己迷暈帶回來,就說明她有恃無恐。
姬嬈深吸了一口氣,讓自己的表情放鬆下來。
"蘇縣主,你迷暈我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一件事?"
蘇蓉蓉微微挑眉。
"什麼?"
姬嬈慢慢坐起來,這一次她撐住了,沒有再倒回去。
她靠在床頭,和蘇蓉蓉面對面,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。
"你想過,強扭的瓜甜不甜?"
蘇蓉蓉的眼神變了一下。
"蘇縣主,你要是真的只想睡我,剛才我暈著的時候,你什麼都能做,可你沒有。"
她的目光落在蘇蓉蓉擱在被褥上的那隻手上。
"你連我的衣裳都沒動。"
蘇蓉蓉的手指停了。
"所以你要的不是一具身子。"
姬嬈抬起眼,直直地看進蘇蓉蓉的眼睛裡。
"你要的是我心甘情願,是不是?"
蘇蓉蓉看著姬嬈,看了很久。
"你這個人。"
她伸手攏了攏披在肩上的頭髮,聲音輕了下來。
"比我想的還難纏。"
姬嬈沒有接話,只是安靜地看著她。
蘇蓉蓉站起身,走到妝檯前,倒了一杯水,端回來遞給姬嬈。
"喝點水,迷迭香散了之後會口渴。"
姬嬈接過杯子,沒有立刻喝。
她先把杯子湊到鼻尖聞了聞。
蘇蓉蓉看到這個動作,嗤地笑了一聲。
"放心,白水,沒下東西,我要是想下藥,不用這麼麻煩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