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嬈接過水杯,仰頭喝了兩口。
水是涼的,入喉之後稍稍緩解了喉嚨里的乾澀。
她將杯子放在床頭的小几上,抬眸看向蘇蓉蓉。
「蘇縣主,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?」
蘇蓉蓉重新坐回床邊,歪頭望著她。
「問。」
「為什麼非要是我?」
姬嬈的聲音很輕,卻問得直白乾脆。
「這天下,比我漂亮的姑娘數不勝數。蘇縣主身居高位、家境優渥,想要什麼樣的美人沒有?」
蘇蓉蓉聞言,眼眸微微一暗。
她沒有立刻作答,伸手拿起小几上姬嬈喝過的水杯,自顧自飲了一口。
將杯子放回原處,她抬眸看向姬嬈,緩緩開口。
「你知道我這輩子最恨什麼嗎?」
姬嬈沉默不語。
「我恨,我生在郡王府。」
蘇蓉蓉的語調極為平靜,仿佛在訴說旁人的際遇。
「我哥是郡王,我嫂子是將門虎女。按理來說,我這輩子本該衣食無憂,予取予求。」
她頓了頓,語氣添了幾分沉鬱。
「可偏偏,人心中的成見,是座翻不過的大山。」
「成見?」
「是!看看你的好主母,那般人物,尚且逃不開招婿婚配的宿命,更何況是我們這些在冊的皇室女子?」
只這一句話,姬嬈便豁然通透。
是這世間的封建禮法,是束縛女子的條條綱常。就連沈清秋那般獨立強勢之人,初掌家業時,也受過族中長輩的白眼掣肘。
姬嬈心底生出幾分悲憫,不是單單同情蘇蓉蓉,是同情這個時代所有被規矩困住的女子。
蘇蓉蓉定定望著她,眼底藏著一股執拗又偏執的韌勁。
「我十二歲那年,看上府里一個唱戲的女伶。她容貌出眾,唱腔婉轉,我只想把她留在身邊。」
「可我哥哥得知後,當即把人發賣,罵我不知羞恥,敗壞郡王府門風。」
「十五歲時,我心悅一位畫師的女兒,想將她接入府中,做我的貼身侍女。」
「又是我哥,將畫師一家盡數逐出京城,斥責我有辱家門,不配做郡王胞妹。」
蘇蓉蓉說到此處,低低笑了一聲,笑意里滿是寒涼與無奈。
「後來他們為我擇定夫婿,滿口都是為我好,說女子生來就該嫁人生子,恪守婦道。」
「我不願嫁,他們便將我禁足府中,三月不許踏出房門半步,日日派嬤嬤來拘著我學規矩、磨心性。」
「久而久之,我想通了。嫁便嫁。」
她抬眼,直直看向姬嬈,字句冰冷刺骨。
「只不過,成婚當夜,我親手藥死了那個男人。」
「直到我遇見了你。」
姬嬈心跳驟然漏了一拍。蘇蓉蓉的目光太過灼熱直白,讓人無處遁形。
「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樣。」
蘇蓉蓉放輕了語調,溫柔得近乎易碎。
「你是我見過的,唯一一個活得像人的女子。」
「你不用刻意偽裝,不用隱忍退讓,不用小心翼翼藏起本心。」
「你活得肆意張揚,自在坦蕩。」
蘇蓉蓉手掌撐著床沿,身子微微前傾,緩緩逼近姬嬈。
「我想要你,從來不是因為你的容貌。」
「是因為,你活成了我這輩子,最想成為的模樣。」
姬嬈望著眼前的人,心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。
她一直心存一念,願大夏所有女子都能知曉:女子不必成婚,不必生子,可心許同道,可立業致富,可活得耀眼奪目,不輸旁人半分。
蘇蓉蓉困在郡王府的牢籠里,困在駙馬府的桎梏里,困在這世道森嚴的規矩里。她拼命掙扎,卻始終掙脫不開。
所以她將所有的渴望、不甘與執念,盡數投射在了自己身上。
姬嬈深吸一口氣,神色平靜。
「蘇縣主,你知道我和你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?」
蘇蓉蓉凝著她,默然等待下文。
「我從來不強求任何人。」
姬嬈字字清晰,坦蕩篤定。
「我心悅一人,便會主動奔赴,坦誠告白,用心去愛。」
「可若是對方無意,我即刻轉身,絕不糾纏牽絆。」
「因為我始終明白,感情一事,強求不得。」
她目光澄澈,直直看向蘇蓉蓉。
「你把我迷暈擄來此處,你覺得,我會對你動心嗎?」
蘇蓉蓉臉色驟然一變。
姬嬈繼續開口,語氣冷靜卻帶著鋒芒。
「你算計我,威脅我,將我當成一件可以占有、可以掌控的物件。」
「你有沒有真正想過,我也是活生生的人?」
「我有自己想要的生活,有自己拼死守護的人。」
姬嬈凝望著她,一字一句,擲地有聲。
「我喜歡沈清秋。」
「不是因為她給我立足的職位,不是因為她予我錢財庇護,更不是因為她能為我遮風擋雨。」
「是因為,她從未將我視作奴隸、商品,或是玩物。」
「她始終把我當人看。」
「一個堂堂正正、平等自由的人。」
姬嬈的聲音微微發顫,帶著幾分動容。
「哪怕當初我身屬奴籍,哪怕我來路不明、一無所有。」
「她依舊待我以誠,敬我為人。」
房間裡陷入漫長的死寂。
蘇蓉蓉坐在床邊,垂著首,眉眼沉沉,看不清臉上神情。
良久,她才緩緩抬頭,眼眶已然泛紅。
「所以,你永遠不會喜歡我,對嗎?」
姬嬈靜靜看著她,沒有出聲。
沉默,便是最決絕的答案。
蘇蓉蓉緩緩起身,轉過身,背對著姬嬈。
「走吧。」
她的聲音極輕,像一縷即將散盡的風。
「門沒鎖,你想走,便走,趁我沒後悔前!」
姬嬈微微一怔,未曾想到對方會這般輕易放她離開。
她起身下床,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,緩步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栓上,終究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。
蘇蓉蓉依舊背對著她,立在妝檯前,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,藏不住滿心的落寞。
姬嬈的手微微一頓。
最終,她還是毫不猶豫的抬手拉開了房門。
微涼夜風撲面而來,捲起她的衣擺。
她走出房間,穿過曲折悠長的迴廊,踏入沉沉夜色的庭院之中。
院中停著一輛精緻馬車,是蘇蓉蓉的座駕。車夫正垂頭打盹,見姬嬈走出,猛然驚醒,滿臉錯愕。
「姑娘,您這是?」
姬嬈未曾應聲,徑直邁步登上馬車。
「縣主吩咐,送我回鳳天閣。」
「得嘞,姑娘坐穩!」
馬車晃晃悠悠駛出宅院,穿過繁華長街,行過大半座京城。
姬嬈斜靠在微涼的車壁上,閉目凝神,心底紛亂如麻,滿腦子都是方才蘇蓉蓉的字字句句。
她忽然想起多年前,自己初做主播之時,曾遇到過一位狂熱的女粉絲。
那人日日為她刷榜送禮,彈幕句句深情告白,私信絡繹不絕,傾盡熱忱訴說滿心愛慕。
可久而久之,對方愈發偏執瘋狂。四處打探她的住址,日復一日尾隨跟蹤,甚至堵在她家門前,不肯離去。
彼時她不堪其擾,選擇報警,申請禁制令,徹底搬離舊居。那名女粉絲最終被強制送去診治心理疾患。
那時的姬嬈,只覺厭惡、恐懼,無法理解世間怎會有這般偏執極端的人。
可此刻,她忽然徹底通透。
那名瘋狂的粉絲,與如今的蘇蓉蓉,本質從無不同。
她們都將愛意曲解成占有,將喜歡偏執成掌控,不懂尊重,不知邊界,更不會放手。
她們的執念從來簡單又霸道:我心悅你,你就必須屬於我。
姬嬈緩緩睜開雙眼,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萬家燈火。
心底湧上一股濃烈的念想——她想見沈清秋,想得發瘋。
馬車穩穩停在鳳天閣後門。
整個鳳天閣燈火通明!
嘈雜的聲音,不似黑夜。
姬嬈縱身下車,快步穿過後院,直奔一樓。
沈清秋一臉寒霜,她的主母,火氣很大。
「那麼大個活人!你們給我弄丟了?!」
「找!!都滾出去找!!!找不到!誰都別回來了!」
「報官了沒有?實在不行進宮找李公公幫忙!」
「.......」
她知她少言寡語,清冷內斂。
她知她不發脾氣,寬待下人。
今天是第一次,她衝著所有人發火。
為了她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