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樓的房間裡,熱氣氤氳。
木製的浴盆擺在房間正中,盆壁很高,裡面的水幾乎滿到了邊沿。
水是剛燒好的,熱氣從水面一層一層地往上翻,整個房間像籠了一層薄霧。
沈清秋站在姬嬈身後,手指搭上了她的衣領。
她的手指很慢,解第一顆盤扣的時候,指腹擦過姬嬈後頸的皮膚,姬嬈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。
衣領鬆開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和肩頭。
沈清秋的手指順著衣領往下,一顆一顆地解著,動作不急不緩。
衣裳從姬嬈的肩頭滑下來,沿著手臂滑落,最後堆在腳踝處。
姬嬈的身上還留著蘇蓉蓉那間屋子裡的檀香味,沁在衣料的纖維里,此刻隨著衣物的剝離,一點一點地散開。
沈清秋的鼻翼動了一下,手指移到姬嬈腰間的褻裙系帶上,輕輕一扯,系帶鬆開了。
最後一層遮擋也落了下去。
姬嬈赤裸著站在水霧裡,皮膚上泛著一層薄薄的粉,是熱氣蒸出來的。
她抬腳邁進浴盆,水面被打破,熱水漫過她的小腿、膝蓋、大腿,最後沒過了腰。
整個人滑進水裡的那一刻,迷迭香最後殘留的那點藥性,順著毛孔被熱水散了出來。
腦子裡那層黏膩的的漿糊感,一點一點地融化、消散。
全身被熱水裹住,溫度從皮膚滲進骨頭裡,酸脹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。
姬嬈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。
水面晃了晃,然後又歸於平靜。
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。
綢緞落地的聲音,玉簪擱在木几上的輕響,衣物一層層褪去的聲音。
然後,水面再次被打破。
沈清秋從後面坐進了浴盆里。
熱水從盆沿溢出來一些,灑在地上的青磚上,發出啪嗒的響聲。
一雙手臂從後面伸過來,環住了姬嬈的腰,把她往後拉。
姬嬈的後背貼上了一片柔軟。
飽滿,溫熱,隔著一層薄薄的水,緊緊地貼著她的後背。
姬嬈整個人靠了上去,後腦勺擱在沈清秋的肩窩裡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真的好舒服。
她閉著眼睛,聲音懶懶的,斷斷續續地說起了晚上的事。
"葛勿要設宴,在迎春酒樓天字一號包廂。"
沈清秋的手臂環在她腰上,拇指無意識地在她的腰側畫著圈。
"嗯。"
"他一上來就擺底牌,說天香鋪是他扶起來的,言下之意,我們動了他的東西。"
"意料之中。"
"他要李相如那三成股。"
沈清秋的拇指停了一瞬,又繼續畫圈。
"那三成里有他的股。"
"我知道。"
姬嬈睜開眼,歪著頭看了沈清秋一眼,
"姐姐猜到了?"
"不用猜,李相如那個人,自己沒那個膽子,背後一定有人撐著,葛勿要是妝造司的人,又和王大興走得近,不是他還能是誰。"
姬嬈點了點頭,又閉上眼。
"還有,他身邊坐了一個老頭。"
沈清秋的手指收緊了一下。
"什麼樣的老頭。"
"就是很普通的老頭,但葛勿要對他禮遇有加。"
姬嬈頓了頓。
"葛勿要叫他秦管家,說是彩雲雅府的人。"
沈清秋沉默了。
水面上的熱氣一層層地翻湧,模糊了兩個人交疊的輪廓。
"姐姐,彩雲雅府到底是什麼來頭?"
沈清秋開環在姬嬈腰上的手,從旁邊的木架上取了一方棉布巾,浸到水裡,擰了擰,然後從姬嬈的肩膀開始,慢慢地擦拭。
布巾蘸著熱水,從肩頭滑到手臂,從手臂滑到手腕。
擦了幾下,她才開了口。
"大夏立國至今。"
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講一個很遠很遠的故事。
"國力強盛,不光靠歷代皇帝英明神武,也不光靠軍功、靠吏治。"
布巾滑過姬嬈的指縫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過去。
"離不開貴族的經濟支持。"
姬嬈安靜地聽著,任她擦洗。
"這些貴族,最早都是皇權的擁簇者,跟著太祖打天下的那批人,封了爵、賜了地、給了特權。他們拿著朝廷給的資源,經商、置地、開礦,一代一代地積累下來,富可敵國。"
沈清秋把布巾翻了個面,從姬嬈的後背開始擦。
"可時間一長,人心就變了。"
"第一代是真心擁護皇權的,第二代還記得祖上的恩情,到了第三代、第四代,就開始有了私心。"
她的手頓了一下。
"當今太后的母族,長孫家,就是最好的例子。"
姬嬈的耳朵豎了起來。
"長孫家本是商賈世家,太祖年間就跟著朝廷做軍需生意,後來出了一位太后,就從商賈變成了外戚,身份一下子不一樣了。"
她把布巾擱回水裡,雙手覆上姬嬈的肩膀,拇指按在她肩胛骨內側的穴位上,緩緩揉按。
"嬈兒,你覺得,我們的鳳天閣如何?"
姬嬈不假思索。
"行業龍頭。"
沈清秋笑了一聲,細細品味了這四個字,隨後嘴唇輕輕印在姬嬈的額頭上。
"嬈兒形容的對,就是行業龍頭,之前,連帶供奉,一年六十萬兩流水銀子過手,在京城妝造這一行,沒有人比我們更大。"
她的嘴唇在姬嬈額頭上停了一息,才抬起來。
"可這個數,對長孫家來說,九牛一毛。"
姬嬈微微轉過頭。
"他們做的,從來不是賣貨的生意。"
沈清秋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"他們做的,是源頭的生意。"
"礦脈。"
"藥材。"
"原料。"
姬嬈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鳳天閣做的是妝造成品,從原料採購到加工製作到售賣,掙的是手藝錢、品牌錢。
可原料從哪來?礦石從哪采?香料藥材從哪收?
源頭。
誰握著源頭,誰就握著整條鏈子的命脈。
"彩雲雅府,就是長孫家的產業?"
"不完全是。"
沈清秋把手從她肩上收回來,重新拿起布巾,浸了熱水,這次從姬嬈的脖頸側面開始擦。
"彩雲雅府的明面上的東家姓韓,不姓長孫,但韓家和長孫家的關係,整個京城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——韓家老太爺當年是長孫家的帳房,後來被放出去單幹,做的就是長孫家不方便親自出面做的那些買賣。"
布巾滑過姬嬈耳後,她微微偏了偏頭,配合著沈清秋的動作。
"礦脈的開採權,朝廷名義上收歸國有,實際上都是分包給各地的豪族來做,長孫家拿著最大的幾條礦脈,鐵、銅、銀,還有雲母、硃砂這些妝造用的礦石原料。"
"藥材更不用說了,西南的藥谷,西北的香料道,長孫家的人插在每一個關節上。"
"彩雲雅府做的就是這些東西的中轉和分銷,京城裡但凡做妝造、做藥鋪、做香料生意的,原料十有八九是從彩雲雅府出來的。"
姬嬈聽到這裡,慢慢坐直了身體。
水面嘩啦一聲響。
"所以鳳天閣的原料,也是從彩雲雅府採購的?"
"大部分是。"
沈清秋把布巾擰乾,搭在盆沿上。
"雲母粉、硃砂、珍珠粉,這些核心原料,我們確實有自己的渠道,但不是每一樣都能繞開彩雲雅府,有些東西,他們壟斷了源頭,你不從他那兒買,就沒地方買。"
姬嬈沉默了一會兒。
"所以葛勿要帶著秦管家來,不是葛勿要要入股鳳天閣,是彩雲雅府要入。"
"嗯。"
"葛勿要只是個跑腿的。"
"他連跑腿的都算不上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