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域佛國驛館。
迦寧坐在窗下的矮桌前,面前攤著一張信箋。
墨已經磨好了,筆也蘸飽了,可她愣是一個字沒寫出來。
筆桿被她咬在嘴裡。
昨天陛下在信里說,御花園西邊那棵白梅開了,味道有點像她身上的。
迦寧看完那封信的時候,臉燙得能煎雞蛋。
可她回信的時候就犯了難。
她想說我也想你,又覺得太直白了。
想寫一首詩,提筆寫了兩句,覺得不夠好,揉了扔了。
想引經據典含蓄一些,翻了半天書,找到一句"既見君子,雲胡不喜",寫了下來,又覺得太文縐縐了,跟自己平時說話不像。
信箋換了三張,字寫了又劃,劃了又寫。
"玄雲哥,你上回折的白梅,我沒見著,但光聽你說,我就饞了,下回,你帶我去看,我要親手摺一枝……"
寫到這裡,她又停了。
親手摺一枝,然後呢?
然後插在他案頭?還是插在自己頭上?
她咬著筆桿又想了一會兒,提筆接著寫。
"……折一枝插在你案頭,這樣你聞花香的時候,想的就不是像我的味道了,是真的我——"
嘶——!
一聲倒吸涼氣的聲音,從她腦後冒出來。
迦寧整個人彈了起來,筆尖一抖,在信箋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墨痕。
她回過頭,姬嬈的腦袋從她肩膀後面探出來,一雙眼睛還盯著信箋上的字,表情像是吃了一顆酸到掉牙的青梅。
"姬嬈妹妹!!」
迦寧高興的展開笑顏,隨後,她嗔怪道:「你嚇我作甚!"
她一把把信箋扣在桌面上,臉騰地紅了,伸手去推姬嬈的臉。
姬嬈被推得歪了一下,嘴裡還嘖嘖出聲。
"我的公主啊,怎麼那麼肉麻啊!"
她的語氣誇張,拿腔拿調,學著迦寧寫信的樣子,捏著嗓子念。
"玄雲哥哥——聞花香——想的就不是像我的味道——是真的我——"
"閉嘴!閉嘴!閉嘴!"
迦寧急了,站起來去捂姬嬈的嘴,兩個人推推搡搡了好一會兒,最後迦寧氣呼呼地坐回去,把信箋折了兩折塞進袖子裡。
"不許看!"
姬嬈笑嘻嘻地舉起雙手,表示投降。
迦寧喘了兩口氣,紅著臉瞪了她一眼,氣鼓鼓的樣子維持了不到三息,自己先繃不住了,嘴角往下壓了壓,沒壓住。
"哎喲,別說這些了。"
迦寧拉著姬嬈在矮桌對面坐下,給她倒了一杯茶。
"大忙人,無事不登三寶殿,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?"
這話不是客套,是真的帶著幾分幽怨。
姬嬈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,笑了笑,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。
小小的一隻錦盒,四四方方的,盒面上燙著一個小小的鳳天閣的徽記。
她把錦盒推到迦寧面前。
"這不是來看你了麼,吶,拿去。"
迦寧低頭看了一眼錦盒。
她沒有伸手去拿。
她笑嘻嘻地盯著姬嬈看了一會兒。
"是不是有事兒找我。"
姬嬈的笑容沒變,但眼底閃了一下。
"說吧。"
迦寧雙手托著下巴,彎著眼睛看她,一副"你瞞不過我"的表情。
姬嬈愣了愣,公主這是被皇上開了智了啊,但是嘴上還是調笑著:
"哎,沒事就不能來看看公主了,你這麼說,我可是很傷心的呢。"
迦寧哼了一聲。
"行了行了,咱倆誰跟誰啊,快說吧。"
姬嬈臉上的笑收了收,站起來,繞到迦寧身邊,伸手拉住迦寧的手腕。
"迦寧,我問你一件事,你認真想想再回答我。"
迦寧很少聽到姬嬈用這種語氣說話,於是也認認真真的問道:
"你說。"
姬嬈沒有立刻開口。
"如果我想去佛國,進胭脂水粉的原料,有沒有可能?"
迦寧愣了一下。
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回答,而是仔細看了看姬嬈的表情。
姬嬈的表情很平靜,沒有試探和拐彎抹角的意思。
她生在佛國皇室,長在佛國,對佛國的商路、物產、門道,很清楚。
佛國的胭脂水粉原料,是好東西。
這裡的硃砂礦比大夏西南的純,雲母粉比嶺南的細,更不用說佛國獨有的幾種香料和花露——那是中原商人做夢都想弄到手的東西。
可佛國的生意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。
"你說的進原料,是小打小鬧的進,還是長線穩定的進?"
迦寧問。
"長線。"
姬嬈的回答乾脆利落。
"穩定供貨,最好能簽契,走固定的商路。"
迦寧沉默了。
想了好一會兒,她抬起頭。
"姬嬈,你知道佛國的商路是什麼樣的嗎?"
"不太知道,所以來問你。"
迦寧的嘴角動了動。
"佛國不像大夏,大夏做生意,講的是銀子開路,關係鋪道,只要有錢有人脈,什麼買賣都能做。"
她頓了頓。
"佛國做生意,講的是信。"
"信?"
"信仰的信。"
"佛國的礦脈、香料園、花田,大半歸寺廟所有,剩下的歸王室,寺廟的東西,不是拿銀子就能買的,得有寺里的高僧點頭;王室的東西,得有皇族的關係。"
她轉過頭,看著姬嬈。
"我在皇室的地位,你也知道,可有可無的,所以,皇室那關,你沒戲,而......至於寺廟......"
姬嬈聽著,等著迦寧的下文。
"至於寺廟,就算我想辦法給你引薦,你又恰巧過了這一關......」
「後面還有規矩,佛國的商貨出境,要過三道關卡,每一道關卡都要有皇室的令牌才能放行,我父皇親發的。"
她走回來,在姬嬈面前坐下。
"你問我有沒有可能,我實話告訴你,按正常的路子,沒有可能。"
姬嬈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公主,聽你的意思,是有......"
"不正常的路子?"
迦寧看著她,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"妹妹,聰慧哦。"
她伸手拿起桌上那隻錦盒,打開了。
裡面躺著一管口紅,顏色極正的豆沙紅,膏體細膩溫潤,一看就是鳳天閣的上等貨色。
迦寧用指尖碰了碰膏體的表面,柔滑如脂。
"哇!這就是口紅吧!真是好東西!"
她把錦盒合上,放在手邊。
"妹妹,佛國八面寺現在的主持,我小時候的洗禮,是他做的。"
「那時候,他還只是個沙彌。」
洗禮,姬嬈也聽說過,每個佛國的子民,出生後,都需要經過這道禮。
區別在於皇室人員,通常都是請主持或是操持。
而迦寧作為公主,只是個沙彌替她洗禮,可見她在皇室的處境了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