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管家將茶盞端起來，慢悠悠地開了口。
"鳳天閣的事，你辦得怎麼樣了？"
葛勿要心頭一跳，腰彎得更低了。
"秦爺，那天在迎春酒樓，沈家來的只是個代掌柜，不是沈清秋本人。"
"這女人嘴皮子厲害，那天在酒樓上，您也瞅見了，我幾次想把話頭帶到股份上，都被她擋了回來，滑不溜手的......"
"所以呢？"
秦管家的聲音依舊不咸不淡。
葛勿要咽了口唾沫，把心一橫。
"秦爺，鳳天閣和天香鋪的股，我一定給您辦妥，但是監察司那邊......"
他說到這裡，聲音發顫，後面的話卡在嗓子眼裡，上不去下不來。
秦管家端起茶盞，吹了吹。
"監察司的事。"
秦管家喝了一口茶，把茶盞放回扶手上。
"老朽自會替你周旋一二。"
葛勿要心頭一松，差點跪下去，但想到自己是官，老頭子是民，跪下去實在不合適，於是只能把腰彎的更低。
"秦爺大恩！葛某沒齒難忘！"
"但是。"
秦管家的聲音攔住了他。
"鳳天閣和天香鋪的股，你得儘快辦了。"
"老朽替你擋一次，不會替你擋第二次。"
"是！是！秦爺放心！我一定辦妥！"
"葛大人公務繁忙，老朽不留你了，你去吧。"
葛勿要連連點頭，躬著身子退了幾步，轉身往院門走。
他走得很快，幾乎是小跑著出了院子。
出了院門，拐過巷子，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著，葛勿要才停下腳步。
他撐著巷子的牆壁，大口大口地喘氣，後背的汗已經把裡衣濕透了，貼在皮膚上，又冷又黏。
他慢慢直起腰。
那張剛才還彎成九十度、滿臉謙卑惶恐的臉，一寸一寸地變了。
不見兔子不撒鷹。
老東西，非要看到股才肯出手！
葛勿要抹了一把臉上的汗，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，抬起頭看著巷子盡頭的天光。
沈清秋不肯來，派個代掌柜來應付他。
鳳天閣敬酒不吃，那就吃罰酒。
他從懷裡摸出一方帕子，仔仔細細地擦了臉，擦了手，把帕子疊好收回去。
然後他整了整衣冠，挺直了腰板，邁步走出巷子，融進了京城熙熙攘攘的人流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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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家正堂，
今日是例行的家族會議，三房都在。
主位上，沈清秋聽著大伯沈幻忠報上來的營收數字，微微點頭。
口紅的收益喜人，雖追不上宮中供奉，但也解了鳳天閣資金流的燃眉之急。
「大伯辛苦。」
沈清秋客氣的朝大伯道了一句，沈幻忠則是將帳本收好，回道：
「清秋辛苦。」
沈清秋笑了笑，看了看盤著核桃的二伯，又看了看站在身後的姬嬈，清了清嗓子說道：
"鳳天閣最近的帳目，已經整理好了，各房的分紅照舊，月底之前會送到各位手上。"
"天香鋪的事，上個月的流水已經報上來了，比預期好，這一塊暫時不動，繼續照現在的路子走。"
說到這裡，沈清秋頓了一下。
"還有一件事，姬掌柜，你來說吧。"
她的目光落在姬嬈身上，停了一息，又移開了。
姬嬈感覺到了那道目光，但她沒有抬頭。
屋子裡安靜了片刻，姬嬈走到沈清秋身旁。
先朝大伯和二伯各行了一禮。
"大老爺，二老爺。"
二人輩微微頷首，算是回應。
姬嬈直起身，目光平視前方，聲音清晰。
"我有一事，想稟明主母和兩位伯父。"
姬嬈從袖中取出那根蠟封的竹管，雙手捧著，擱在面前的桌案上。
"鳳天閣的原料渠道，各位都清楚，其中相當大部分，綁在彩雲雅府的手裡。"
她沒有說彩雲雅府要入股的事，也沒有提葛勿要和秦管家。
這些事，沈清秋會在合適的時機說。
她今天只說自己要做的事。
"所以，我想去佛國，開一條新的原料商路。"
這句話落下去，屋子裡的空氣微微變了。
沈幻忠和沈幻孝面部同時一抽。
姬嬈沒有停頓，繼續說下去。
"佛國的硃砂礦、雲母粉、香料、花露原料，品質遠勝大夏本土所產，若能打通這條路，鳳天閣的原料供給便不再受制於任何一家。"
她伸手拿起竹管。
"佛國五公主，迦寧已寫了引薦信，引薦我去見佛國八面寺的住持龍普大師。」
「佛國的礦脈和香料園，大半歸寺廟所有，若能取得龍普大師的首肯，這條商路便有了起步的可能。"
她把竹管放回桌上，退後半步，垂手站好。
"只是，佛國商路的規矩與大夏不同，能不能談成，我不敢打包票，但我願意親自走一趟。"
說完，她不再開口，安靜地站在那裡。
屋子裡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半晌，沈幻孝先開口了：
「丫頭，事關重大，且不說能否談成，你可有考慮過自己的安危？」
他這話說的一點毛病沒有，姬嬈是什麼人？
在沈家身份最特殊的就是她了，對外，她是鳳天閣的代掌柜外加首席妝造師。
而對內，名義上，她是沈清秋的妹妹。
可其實......
「嗯，二弟說的沒錯，姬丫頭，沒有佛國的原料商路，鳳天閣也能活下去，而且活的不錯。」
沈幻忠拍了拍手邊的帳本，意思再清楚不過。
「兩位老爺，居安思危，咱們妝造一業，原料不能被卡脖子，我覺得，可以讓我試試......」
姬嬈沒放棄，她不能放棄這來之不易的機會。
「嗯，我覺得姬姑娘說的沒錯。」
姬嬈抬頭一看，嘴角一翹，是沈清田。
他居然替自己說話了。
「爹，姬姑娘聰慧過人，若是真能打通商路，鳳天閣利潤起碼翻一番！」
啪——！
「閉嘴！滾一邊去，你懂個屁！」
沈幻忠用力一拍桌子，恨鐵不成鋼的罵了一句，兩父子都是悶葫蘆，今天都是破天荒了。
一個表達意見。
一個當眾罵人。
自己家這兒子，什麼都好，就是太過耿直老實，你支持！你支持個屁！
姬嬈去佛國沒事還則罷了，但凡出一點事，今天誰支持過的，都得倒霉！
沈幻忠得咆哮，讓沈清田一縮脖子，趕緊退了回去。
此時，沈清秋看著姬嬈。
姬嬈也看著她。
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，只有一瞬。
沈清秋開口了。
"不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