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嬈沒想到沈清秋拒絕得這麼幹脆。
不准兩個字,沒有鋪墊,沒有商量的餘地。
姬嬈愣了一息,下意識地開口。
"為什麼?"
沈清秋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竹管上,態度堅決。
"佛國路途遙遠,途經西域故道,沿途匪患不斷,商隊尚且自身難保,你一個人去,出了事誰擔得起?"
姬嬈聽得出來,這不是在和她講道理,是在堵她的嘴。
"主母,我不是一個人去,可以帶護衛,可以跟商隊同行,迦寧公主那邊也會安排接應——"
"你帶幾個護衛?"
沈清秋打斷了她。
"鳳天閣的護院,攏共二十來人,撥給你一半,閣里誰來守?撥給你幾個,路上遇到馬匪,幾個人夠填的?"
姬嬈深吸一口氣,重新開口,聲音放低了些,但語氣沒有退。
"姐姐,原料一旦被卡住,鳳天閣就是案板上的肉,佛國這條路,現在不走,以後就更難走了。"
"我說了不准。"
沈清秋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"鳳天閣的事,我會處理,不需要你拿命去賭。"
"我不是拿命去賭,我是——"
"姬嬈。"
沈清秋叫了她的全名。
屋子裡的溫度像是驟然降了幾分。
沈幻忠和沈幻孝對視了一眼,誰都沒有出聲。
沈清田縮在角落裡,大氣不敢喘。
姬嬈站在原地,嘴唇抿著,胸口起伏了兩下。
她沒有退。
"主母,鳳天閣不是你一個人的鳳天閣,是沈家所有人的鳳天閣,我既然坐在代掌柜這個位子上,就有責任——"
"你有什麼責任?"
沈清秋霍然站了起來。
椅子腿刮在地磚上,發出一聲刺耳的響。
她的臉色鐵青,嘴唇繃成一條線,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兩下,像是在拼命壓著什麼東西。
"你的責任,是好好待在鳳天閣,做你的妝造,管你的鋪子。"
"佛國的事,休要再提。"
"不准去,就是不准去。"
最後一句,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說完,她拂袖轉身,徑直往門外走去。
門帘被她一把掀開,啪地甩在門框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姬嬈呆愣愣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她的手垂在身側,指尖微微發顫。
沈清秋從來沒有這樣對她說過話。
從來沒有。
從她進沈家的第一天起,沈清秋都沒有朝她發過脾氣。
哪怕她闖了禍,哪怕她說了出格的話,哪怕丟了供奉!
今天是第一次。
第一次朝她甩臉色。
第一次當著所有人的面,用那種語氣跟她說話。
第一次不聽她把話說完,直接走了。
姬嬈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,她拼命忍著,咬住了後槽牙。
不能哭。
大伯和二伯還坐在那裡。
"咳。"
沈幻忠輕咳了一聲,緩緩站起身。
"今日的事,就先議到這裡吧。"
他看了姬嬈一眼,欲言又止,最終什麼都沒說,抬腳往外走。
沈幻孝也站了起來,盤著核桃的手停了一下,看著姬嬈的背影,搖了搖頭,跟著大哥出了門。
沈清田最後一個走,經過姬嬈身邊的時候,他嘴巴張了張,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,可看到姬嬈繃著的側臉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他低著頭,快步出了門。
門帘落下來,屋子裡只剩姬嬈一個人。
她的眼眶紅了一圈,但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。
她真的不明白。
她想替鳳天閣開商路,她想讓沈家不再受制於人,她想讓姐姐不用再一個人扛著那些看不見的壓力。
她錯了嗎?
姬嬈吸了吸鼻子,把桌上的竹管收回袖中,轉身走出了正堂。
日頭漸漸升高,到了晌午。
沈清秋自早上家族會議後,回到房內,就不曾出來了。
張嬤嬤端著食盒在房門口站了一會兒,最後又原樣端了回去。
姬嬈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,正坐在院裡發呆。
她的眼睛還是紅的,但臉上已經看不出什麼情緒了。
她坐了一會兒,站起身,走去了廚房。
廚房裡的灶還熱著,鍋底有餘火。
姬嬈挽起袖子,從麵缸里舀了一瓢麵粉,加水,和面。
她的手法不算熟練,麵團揉得不太均勻,但也不難看。
擀麵杖壓了幾遍,切成寬窄不一的麵條。
鍋里的水燒開了,麵條下進去,翻了兩滾,撈出來盛在碗裡。
沒放肉,沒放葷油,只切了幾根青菜燙了燙,鋪在麵條上面,澆了一勺清湯。
姬嬈端著碗,來到了房間門口。
站了一下,沒有敲門,直接推門而入。
房裡光線不算亮,窗戶開了一半,午後的日光斜斜地打進來。
沈清秋坐在窗前的椅子上。
她一個人,不聲不響。
就那麼坐著,背對著門口,面朝窗外。
姬嬈走到桌邊,把碗放下。
"姐姐,晌午了,都過了飯點了,吃碗麵吧。"
沈清秋沒有回頭,也沒有搭理。
姬嬈站在那裡,看著沈清秋的背影,等了一會兒。
沒有等到回應。
她把碗往沈清秋的方向推了推,筷子擱在碗沿上,擺得整整齊齊。
"姐姐,就算生嬈兒的氣,也不用跟自己身體過不去。"
她的聲音很輕,但尾音抖了一下。
說到這兒,她是真的有些難受了。
不是因為被罵,不是因為被當眾拒絕,是因為沈清秋怎麼不理解她呢。
她想替鳳天閣做事,想替沈清秋分擔,不是當一個被保護的人,是當一個能並肩的人。
她錯了嗎?
姬嬈吸了吸鼻子,聲音悶悶的。
沈清秋終於動了。
她緩緩轉過頭,看著姬嬈。
她的臉色還是不好看,眉心擰著,嘴唇抿得很緊。
但她的眼睛落在姬嬈紅紅的眼眶上時,眉心的褶皺鬆了一瞬。
只一瞬,又擰了回去。
"你把自己當什麼了?"
沈清秋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很重。
姬嬈愣了。
當什麼?
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,她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當什麼?
當自己是沈家人啊。
當自己是鳳天閣的一份子啊。
當自己是這個家裡,能出力、能扛事、能替姐姐分憂的人啊。
她不就是這麼想的嗎?
從她進沈家的第一天起,從沈清秋花兩千兩把她從鐵籠子裡買出來的那一刻起,她就在心裡告訴自己——她對自己好,自己也要加倍對她好。
無論身心,都要交給她。
她以為自己做到了。
她以為沈清秋也是這麼看她的。
可為什麼,她要這樣問......
沈清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
她走過來,臉色鐵青。
走到姬嬈面前,看到那雙紅紅的、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的眼睛時,她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心疼。
心疼得喉嚨發緊。
"錯。"
姬嬈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錯了?
她當自己是沈家人,錯了?
她當自己是鳳天閣的一份子,錯了?
那她算什麼?
一個花兩千兩買回來的奴隸?
一個掛著妹妹名頭的外人?
一個……玩物?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,姬嬈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了一把。
她看著沈清秋,眼眶裡蓄滿的淚終於有一顆滾了下來,掛在臉頰上,她自己都沒察覺。
"錯了?"
她的聲音發抖,帶著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委屈。
"那主母大人!你告訴我,我到底算什麼?"
"難道在你心裡,我就只是一個……"
「玩物麼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