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,姬嬈的心狠狠揪了起來。
連她自己都不信,可偏偏,就是說了出來。
帶著她壓了一整個上午的委屈,淚水止不住了。
不是一顆兩顆,是整片整片地往下涌,糊了滿臉,連視線都模糊了。
她站在沈清秋面前,肩膀一抖一抖的,嘴唇咬得發白,拼命想把哭聲咽回去,卻越咽越凶。
沈清秋看著她。
看著她紅透的眼眶,看著她臉上掛著的淚,看著她咬著下唇拼命忍住不發出聲音的樣子。
心如刀割。
四個字不足以形容。
她想伸手,想把人拉過來,想把那張哭花的臉按進自己懷裡。
可她的手抬了一寸,又放下了。
因為姬嬈的眼神里,不只是委屈,還有質問。
那雙狐狸眼裡蓄滿了淚,可透過淚水看過來的目光是是滾燙的,是在逼她給一個答案。
"你要這麼想自己麼。"
她的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問自己。
姬嬈沒有接話,眼淚還在掉,整個人站在那裡,像一棵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樹。
沈清秋往前走了一步。
"姬嬈,我問你,從你進沈家到今天,我什麼時候把你當過玩物?"
姬嬈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她。
"那你為什麼不讓我去?"
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斷斷續續的。
「我想替你分擔,你不讓,我想站在你身邊,你也不讓。"
"你什麼都不讓我做,那你要我幹什麼?"
"就待在這裡,當一個好看的擺件?當一個聽話的妹妹?當一個——"
"夠了。"
沈清秋打斷了她。
"你知不知道西域故道是什麼地方?你知不知道那條路上死過多少人?商隊被劫、人貨兩空的事,年年都有!"
"你一個女子,帶幾個護衛就敢往那條路上走?你以為這是從京城到郊外踏青?"
"那我就不去了嗎!"
"彩雲雅府卡著鳳天閣的命脈,你自己說的,他們壟斷了源頭!佛國這條路不走通,鳳天閣遲早被人捏死!"
"我來處理!"
"你怎麼處理?你一個人扛?你扛了多少年了?"
姬嬈的眼淚還在流,她好著急,她覺得沈清秋太篤定了。
"沈清秋!你什麼都自己扛,什麼都不讓別人碰,你累不累?"
她喊了她的全名。
這是她第一次這麼叫。
那邊的沈清秋的瞳孔震了一下。
屋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兩個人面對面站著,中間隔著一碗已經涼了的麵條,隔著滿地斜進來的日光,隔著各自胸腔里翻湧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姬嬈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壓下來,卻更啞了。
"我不是不知道那條路危險。我知道。"
"我不是不怕死。我怕。"
"可我更怕有一天,鳳天閣被人吃了,你辛苦多年的東西沒了,而我什麼都沒做。"
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,抹得一塌糊塗,眼尾紅得像要滴血。
"我想替你做點事,有錯嗎?"
沈清秋看著她。
看著她狼狽的臉,看著她倔強的眼神,看著她明明哭成這樣了還在跟自己講道理的樣子。
心臟被攥得生疼。
可她不能鬆口。
不能。
「你想替我做事,我知道。"
"可你有沒有想過,你出了事,我怎麼辦?"
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,沈清秋的聲音抖了。
可此刻的姬嬈已經被情緒裹挾了,委屈和不甘像潮水一樣翻湧,把理智淹沒了大半。
"那你也不能因為怕我出事,就把我關在籠子裡!"
這句話一出口,姬嬈自己都愣了。
她是從鐵籠子裡被沈清秋買出來的。
這個詞太重了。
沈清秋的臉色在一刻變得慘白。
姬嬈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,嘴唇張了張,想解釋,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沈清秋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姬嬈,眼底的情緒翻湧了幾個來回,最後歸於一片死寂。
良久,沈清秋的嘴唇動了。
"既然你覺得自己是玩物。"
"那這掌柜,你便不要當了。"
姬嬈整個人僵住了。
什麼?不要當了?
她被......罷免了?
她不可思議的看著沈清秋。
沈清秋沒有再看她。
她轉過身,重新走回窗前的椅子邊,坐下來,背對著姬嬈。
"出去。"
姬嬈站在原地,眼淚還掛在臉上,可她已經哭不出來了。
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塊,堵得她喘不上氣。
她看著沈清秋的背影。
她知道,她說的是氣話。
她知道,她不會這麼看她。
可現在,她沒有力氣去確認了。
姬嬈轉身,走向門口。
腳步很快,幾乎是跑著出去的。
門被拉開,又被重重地關上。
腳步聲越來越遠,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屋子裡徹底安靜了。
沈清秋坐在椅子上,一動不動。
她的手擱在扶手上,指尖在微微地、不可抑制地顫抖。
從始至終都她沒有回頭。
可她的眼睛,在姬嬈關門的那一聲響之後,慢慢地、慢慢地紅了。
有什麼東西從眼眶裡滑了出來。
順著臉頰,滑到下巴,最後落在深紫色的衣襟上,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。
她就那麼坐著,任由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。
無聲的。
沈清秋這輩子很少哭。
上一次哭,是她爹死的那天。
再上一次,她已經記不清了。
可今天,她坐在這把椅子上,對著空蕩蕩的窗戶,哭了。
眼淚自己往下流,止都止不住。
"嬈兒……"
聲音碎在喉嚨里。
"我知你心意。"
「可我怎能放心,讓你去西域佛國……"
她見過太多人死在那條路上,商隊的屍骨被風沙掩埋,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。
她怎麼敢。
怎麼敢讓姬嬈去。
哪怕有一萬個理由支持她去,哪怕佛國的商路真的能救鳳天閣於水火。
她也不敢。
因為姬嬈不是鳳天閣的一條商路,不是一筆划算的買賣,不是一個可以用利弊來衡量的籌碼。
她是她的人。
是她這輩子,唯一一個想要護在身後的人。
沈清秋閉上眼睛,淚水從閉合的眼縫裡擠出來,順著眼角滑進鬢髮里。
桌上那碗麵條徹底涼透了。
麵湯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,青菜葉子蔫蔫地搭在麵條上面。
窗外的日光漸漸西移,屋子裡的影子越拉越長。
沈清秋始終沒有動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