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公公最近的心情很不錯。
天香鋪重新將天香緋雪送進宮了。
到底還得看鳳天閣,經過他們介入,這次的天香緋雪只能用完美來形容了。
成品出來的那天,他親自驗過貨,用指腹蹭了一點抹在手背上,細膩、服帖、色澤溫潤。
他果斷送到了太后面前,太后一用,高興了。
昨兒個,他去請安的時候,太后正坐在妝檯前,對著銅鏡左右端詳,嘴角帶著笑意。
"秀英吶,這檔子事兒交給你辦,哀家最放心。"
太后叫了他的名字,亦如當年,他死心塌地跟著太后的時候。
李公公彎著腰,笑得滿臉褶子。
"奴才不敢居功,都是太后慧眼識珠,奴才不過跑跑腿罷了。"
太后擺了擺手,賞了他一盒上好的普洱茶餅。
從宮裡出來的時候,李公公腳步都輕快了幾分。
他今年六十了,身子骨倒還硬朗,每日卯時起、酉時歇,幾十年如一日的規律作息,把這副老骨頭養得比同齡人精神不少。
本來想著再干兩年就告老出宮,尋個清靜地方養老去。
可現在看來,怕是還得多干幾年嘍!
今兒個天氣好,萬里無雲,秋高氣爽。
李公公換了身便服,精精神神的。
打算出宮遛個彎,去東市的戲樓聽一出折子戲。
他好這一口,尤其愛聽《長生殿》,那出"驚變"唱得他每回都紅眼眶。
哼著小曲兒,剛走出宮門,轉過照壁,腳步還沒邁出三丈遠......
他就看到了熟悉的畫面。
兩個壯漢,膀大腰圓,站在宮牆根底下的槐樹蔭里,一左一右,像兩尊門神。
李公公的腳步頓住了。
他認出來了。
鳳天閣的人。
上回就是這倆,把他像拎小雞似的架走的。
李公公的眼皮子跳了跳,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可那兩個壯漢已經看見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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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中一個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"您別跑,跑也沒用"的意思。
李公公:"......"
他剛想開口說話,壯漢已經動了。
兩步並作一步,一左一右,一人架住他一條胳膊,腳不沾地,直接往路邊停著的馬車方向走。
"姬嬈!!死丫頭!!"
李公公扯著嗓子喊了一聲,聲音尖利,在宮牆外的空地上迴蕩。
"能不能別這麼對公公!!公公歲數大了!!!"
壯漢充耳不聞,手上的動作半分沒停。
馬車的帘子被掀開,李公公整個人被塞了進去,屁股重重磕在車板上,顛得他齜牙咧嘴。
帘子落下,馬車立刻動了起來。
李公公坐在車裡,揉著被架疼的胳膊,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。
"每回都這樣!每回都這樣!!"
沒人應他。
馬車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半個時辰,出了城,往郊外去了。
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,沈清秋的私宅到了。
馬車停穩,帘子被從外面掀開。
李公公哼了一聲,自己撐著車板跳了下來,拍了拍衣擺上的褶皺,氣沖沖地推開了院門。
一棵老槐樹立在院中,樹下擺著一張石桌、兩把石凳。
姬嬈背對著他,坐在石凳上。
李公公邁開步子,一邊走一邊罵。
"姬嬈!你個死丫頭!說了多少回了!有事好好說!派人來請!請!懂不懂!"
「怎麼就教不會呢......」
他走到石桌前,一隻手撐著桌沿,另一隻手指著姬嬈的後腦勺。
剛罵一半,他說不下去了。
因為姬嬈轉過了頭。
李公公看見了她的臉。
那雙眼睛腫得像兩顆桃子,眼眶紅得發紫,眼白里布滿了血絲,臉頰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淚痕。
李公公到嘴邊的話,全部收了回去。
他的手從桌沿上鬆開,指著姬嬈的那根手指也慢慢放了下來。
"怎的啦?"
他的語氣一下子變了,從剛才的氣急敗壞變成了小心翼翼。
"丫頭,誰……誰欺負你了?"
姬嬈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沒有出聲。
她的眼眶又紅了一圈,像是看到他之後,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又翻湧上來了。
李公公心裡咯噔一下。
他在宮裡待了四十多年,什麼樣的人沒見過,什麼樣的哭沒見過。
嚎啕大哭的、梨花帶雨的、做戲給人看的、真正傷心欲絕的,他一眼就能分辨。
姬嬈這個樣子,是真的傷心到了極處。
李公公皺起眉頭,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。
"說啊!誰欺負你了!"
他嗓門本來就尖,這一著急,破了音。
姬嬈這丫頭雖然對他沒規矩,有時候還會直呼他本名,時不時就派人把他架走,可說到底——她對他是真的上心。
那二十萬兩銀子,連本帶利,早就一文不少地還了。
平時隔三岔五,什麼好東西都往他那裡送。
什麼好吃的,好玩的,好用的。
不一定是貴重物品,可關鍵就是想的到他。
比如上回,兩人約著聽戲,他隨口說了一句想吃南邊的桂花糕。
您猜怎麼著,第二天一早,熱乎乎的桂花糕就擺在了他的桌上,還是正宗老字號的手藝。
哎,他從小就進宮,淨了身。
伺候主子一輩子,親人沒有,朋友沒有。
老了老了,和他走得最近的,反倒是這麼個沒大沒小的西域丫頭。
有時候想到兩人這微妙的關係,他自己都會想笑。
就是那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帶著幾分彆扭又帶著幾分真心的牽絆。
姬嬈搖了搖頭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翻湧的情緒往下壓了壓。
"公公,沒人欺負我。"
李公公不信,眼睛眯了起來。
"沒人欺負你,你哭成這樣?"
姬嬈又搖了搖頭,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。
"公公,我想求您一件事兒。"
她看著李公公,聲音沙啞,卻很認真。
"您能幫我麼?"
李公公看著她的眼睛,那雙腫得不成樣子的眼睛裡,除了悲傷,還有一股子他很熟悉的東西。
倔。
"那你先說說,什麼事兒。"
李公公的語氣緩了下來,身子往前傾了傾。
姬嬈的手指鬆開了絞著的袖口,平放在膝蓋上。
她看著李公公,一字一句地說。
"我想要出關的通關文牒,您能幫我弄到麼?"
「什麼玩意兒啊?!」
李公公的臉色變了。
「通關文牒。」
出關的通關文牒,在大夏,不是一般的重。
大夏的關卡制度森嚴,普通百姓出城都需要路引,更別提出關——出關意味著離開大夏國境。
通關文牒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東西。
若是商人出關,首先要有鋪子作保,然後需要當地官府的審批,需要兵部的蓋章,需要沿途驛站的備案。
而且,發給誰、去哪裡、走多久、帶多少人,全部要寫得清清楚楚,報到京兆府和兵部存檔。
李公公盯著姬嬈看了很久。
"丫頭,你要出關?"
"嗯。"
"去哪兒?"
"佛國。"
「去去去!!拉倒吧!!!辦不了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