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公公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,兩隻手在面前來回擺著,一副避之不及的架勢。
"佛國!丫頭,你知道佛國的門朝哪兒開麼?你就去?從京城出去,過了玉門關,再往西走兩千里地!沿途全是戈壁荒漠,馬匪橫行!"
他伸出一根手指,點著姬嬈的額頭。
"你一個丫頭片子,嫩胳膊嫩腿的,出去就是送死!"
姬嬈沒躲,任他點著,只是悶聲道:
"公公,我不是一時衝動。"
"你不是衝動?你看看你這副樣子!這不是衝動是什麼?"
李公公氣得站了起來,在石桌邊來回踱步,袖子甩得啪啪響。
"是不是和你那主母吵架了?吵架了就要離家出走?多大的人了!"
姬嬈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公公,我不是離家出走。"
"那你是什麼!"
"我是去做生意。"
李公公停住腳步,轉過頭看她。
姬嬈的聲音平了下來,眼睛雖然還腫著,但目光已經不再渙散。
"您知道的,咱們大夏的原料生意,都在哪裡。"
李公公不做聲了,他比誰都清楚,原料都在太后母家牢牢握著呢,全大夏近乎一半以上的礦脈都被牢牢把控。
姬嬈頓了頓,繼續說:
"所以這條路,只有我能走。"
李公公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慢慢坐回了石凳上。
他的表情從急躁漸漸變成了沉思。
"你說的可是彩雲雅府?"
姬嬈微微抬眼。
"公公知道?"
李公公哼了一聲,可嘴上罵著,眉頭卻擰了起來。
"長孫家的買賣,誰不知道,只不過,和太后關係不大......."
他似乎意識到自己說的有點多了,清了清嗓子,手指在石桌上敲著,一下一下的,像在打什麼拍子。
"丫頭,我給你想個折中的法子。"
「什麼法子?」
李公公指了指天,然後很認真的說:
"你要出關做生意,說到底是為鳳天閣好,對不對?"
"嗯。"
"那你有沒有想過,不走鳳天閣的路子,換個人來保你?"
姬嬈愣了一下。
"換個人?"
"對。"
李公公湊近了些,聲音更低了。
"京城裡有鋪子的人多了去了,不一定非得是鳳天閣。只要有人願意拿自己的鋪子給你作保,畫押擔保,文牒就能辦下來。"
姬嬈的腦子轉了起來。
京城裡有鋪子的人……
"再說了。"
李公公又開口了,這回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。
"丫頭,你和太后那邊……咱家不是沒想過幫你牽個線。"
姬嬈的目光落在李公公臉上。
"說到底,你們這些個妝造業,還不都是太后說的算,如果她老人家看上你了......."
他看著姬嬈,眼底帶著幾分認真。
"你要是願意,咱家可以想想辦法,把你引薦給太后。"
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姬嬈看著李公公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,她搖了搖頭。
"公公,這事兒不成。"
李公公一愣。
"太后那邊,我不去。"
"為什麼?太后要是看上你,那可是飛黃騰達——"
"公公。"
姬嬈打斷了他,聲音不重,但很堅定。
"太后對我有成見,她因為我,把鳳天閣的供奉都斷了,這些事兒,您應該清楚啊......"
說真的,姬嬈是有被李公公感動到的,他是太后身邊的人,最是清楚來龍去脈。
他居然願意冒這麼大風險,幫自己,這份情誼。
無價。
「嗨,不就國宴那檔子事兒麼!太后每日事物繁多,興許她早忘了,她老人家,刀子嘴豆腐心,咱家給她說兩句好話,你在哄她開心開心,這事兒,准成。」
姬嬈看著他,輕聲開口。
"秀英吶。"
李公公渾身一震。
這丫頭又叫他本名了。
關鍵這口吻和太后一模一樣,讓他渾身直冒雞皮疙瘩。
"你能幫我,我已經感激不盡了。"
"文牒的事兒,京兆府那邊,您幫我打點著,鋪子作保的事,我自己想辦法。"
她看著李公公的眼睛,嘴角彎了一下,雖然眼睛還腫著,可那個笑容是真的。
"公公,咱們是朋友麼?"
李公公又愣住了。
朋友。
這個詞從姬嬈嘴裡說出來,輕飄飄的。
可壓在他心上的分量,卻重得很。
他在宮裡活了四十年,見過無數人來人往、起起落落。
從來沒有人叫他朋友。
太監嘛,不算人的。
誰會和一個不算人的東西做朋友呢。
李公公的喉嚨動了一下,眼眶有些發酸,但他死撐著沒讓情緒露出來。
他哼了一聲,別過臉去。
"沒大沒小,學不會規矩的死丫頭!"
他的聲音悶悶的,像是從鼻腔里擠出來的。
姬嬈沒有追問,也沒有多說什麼煽情的話。
好一會兒,李公公轉回頭。
他的臉上恢復了那副慣常的精明模樣。
"行吧。"
他拍了拍膝蓋,站起身來。
姬嬈垂下眼,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。
"文牒的手續,我幫你走。"
他看著姬嬈,手指點了點她。
"但是鋪子作保這事兒,你自己解決。沒有鋪子畫押,我這邊再怎麼使勁兒也是白搭。"
姬嬈站起來,朝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"謝謝公公。"
"別謝了別謝了。"
李公公擺著手,嘴上嫌棄,腳步卻沒挪開。
他站在那裡,猶豫了一下,又開口了。
"丫頭。"
姬嬈抬起頭看他。
"你要去佛國,咱家攔不住你,也不想攔你。"
他的聲音慢了下來,帶著幾分認真。
"可你那主母的心思,你也得想想。"
姬嬈的眼睫顫了一下。
"她不讓你去,不是不信你,是怕你出事。"
李公公看著她,老眼裡透著洞察世情的通透。
"這世上,越是在乎的人,越是捨不得放手,你當她是在攔你,其實她是在護你。"
姬嬈低下頭,喉嚨發緊。
李公公沒有再多說,站起身來,手負在身後。
"行了,咱家走了。"
他邁步往院門走去,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過頭。
"對了,下回找咱家,能不能好好派個人來請?"
姬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雖然眼睛還紅著,可那一聲笑是真的。
"好,下次一定。"
"哼。"
李公公哼了一聲,轉身出了院門。
馬車還停在外面,車夫見他出來,趕緊跳下來要扶他上車。
李公公擺了擺手,自己撩著衣擺上了車。
帘子落下來,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城裡走。
李公公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睛,腦子裡轉著姬嬈剛才說的話。
他嘴角動了動,也不知道是笑還是嘆。
這輩子,頭一回有人拿他當朋友。
還是個小丫頭。
罷了罷了。
幫她吧,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。
就當是……朋友之間,互相幫個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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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車走遠了,姬嬈一個人坐在院子裡。
文牒的事,李公公答應幫忙了。
剩下的,就是鋪子作保,鳳天閣不行,天香鋪不行。
有資格作保的,願意幫她的……一個名字浮了上來,蘇蓉蓉。
而且,以蘇蓉蓉對她的態度……她開口的話,蘇蓉蓉大概率不會拒絕。
可是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