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東市,胭月坊。
蘇蓉蓉坐在三樓窗前,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衫裙,沒有脂粉,沒有釵環,整個人素淨得很。
鋪子裡的夥計在前頭忙著,偶爾有客人進來挑選胭脂水粉。
蘇蓉蓉端起茶盞,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
自那晚姬嬈離開後,她想了很多。
有些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,滿腦子都是姬嬈說的那些話。
「我喜歡沈清秋」
「強扭的瓜不甜。」
這些話,每一句都挺絕情,可奇怪的是,過了那最難熬的幾天之後,蘇蓉蓉反而覺得鬆快了。
她開始每天按時起床,按時去鋪子,按時吃飯,按時歇息。
不再整夜整夜地執念一個人,不再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發呆,不再把所有的心思都拴在一個得不到的人身上。
有時候她坐在櫃檯後面,看著來來往往的女客挑選胭脂,
試色,對著銅鏡左看右看,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——她覺得,這樣的日子,其實也挺好的。
歲月靜好,不過如此。
蘇蓉蓉又喝了一口茶,正想喚夥計進來添水,前堂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"縣主!縣主!"
夥計小跑著掀開帘子,臉上帶著幾分慌張。
"怎麼了,毛毛躁躁的。"
蘇蓉蓉放下茶盞,眉頭微皺。
"外面……外面有人來了。"
"誰?"
夥計咽了口唾沫,壓低了聲音。
"是……是那位姬姑娘。"
蘇蓉蓉的手頓住了,心跳漏了一拍,但面上沒有露出什麼,只是沉默了一下。
"請進來。"
夥計應了一聲,轉身出去了。
蘇蓉蓉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,她來做什麼?
上次走的時候,已經把話說得那麼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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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門推開,姬嬈走了進來。
蘇蓉蓉抬起頭,看見姬嬈的那一刻,先是一驚。
她瘦了,憔悴了。
"怎麼了這是?"
蘇蓉蓉脫口而出,聲音裡帶著幾分沒來得及藏住的關切。
她站起身,目光在姬嬈臉上來回掃了兩遍。
"怎麼弄成這樣了,和沈清秋吵架了?"
姬嬈聽到這句話,嘴角動了一下。
李公公也好,蘇蓉蓉也罷,看到自己的樣子,第一時間就會聯想到,她和沈清秋。
是啊,這個世上,誰又能牽動她的身心呢......
她沒有否認,只是擺了擺手,笑了笑。
"蘇縣主,今天來是有事求你。"
"如果您能答應,姬嬈願意做任何事。"
這句話落在蘇蓉蓉耳朵里,味道不一樣了,她愣住了。
她看著姬嬈,看著她憔悴的臉,看著她平靜卻認真的眼神。
願意做任何事,放在從前,蘇蓉蓉聽到這句話,心裡會怎麼想?
她會想——好啊,那你過來,跪下。
或者——那把衣服脫了。
或者——那留下來,別走了。
那些念頭像是從另一個人的腦子裡冒出來的,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。
蘇蓉蓉看著姬嬈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,姬嬈被迷迭香迷暈之後,躺在她的床上。
她坐在床邊看了她很久。
那張臉即便在昏睡中也美得驚心動魄,睫毛長長的,投下一小片陰影,呼吸平穩而均勻。
她伸出手,指尖懸在姬嬈的臉頰上方,停了很久。
她想通了,自己這些時日所謂的喜歡,到底是喜歡姬嬈這個人,還是喜歡姬嬈身上那種她永遠活不成的樣子。
她想通了,占有不是愛,控制不是愛,把一個人關在籠子裡,不是愛。
她想通了,放手,才是她這輩子最該學會的事。
所以她放了。
那天晚上,她說"走吧,門沒鎖"的時候,心裡確實疼得要死。
可疼過之後,她發現自己還活著。
活著,而且比以前輕鬆。
現在,姬嬈站在她面前,說"願意做任何事"。
她看著姬嬈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轉過身,走到小几邊,重新坐了下來,拿起茶壺,倒了一杯茶,推到對面。
"坐。"
姬嬈愣了一下,預想之中的事情,沒有發生。
"先坐下,喝口茶,把事情說清楚。"
蘇蓉蓉的語氣平淡,就像一個普通的朋友,在招呼另一個朋友坐下聊天。
姬嬈看著她,看著她平靜的眼神,看著她推過來的那杯茶。
她走過去,在蘇蓉蓉對面坐下了。
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蘇蓉蓉靠在軟榻的扶手上,一隻手撐著下巴,歪著頭看她。
"說吧,什麼事。"
姬嬈放下茶杯,雙手擱在膝蓋上,手指交握著。
"我想去佛國,做原料生意。"
蘇蓉蓉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"出關需要通關文牒,文牒需要有鋪子作保。"
姬嬈抬起頭,看著蘇蓉蓉的眼睛。
"鳳天閣不能保我,天香鋪也不能。"
她頓了一下。
"我想用胭月坊的名義作保......"
"鳳天閣為什麼不能保你?"
蘇蓉蓉打斷了她的話,問了個最直接的問題。
"主母,不同意我去。"
蘇蓉蓉的眼睛眯了一下,隨後嘴角微微一扯。
"吵架了?"
"……嗯。"
"因為這事兒?"
"嗯。"
蘇蓉蓉慢慢直起身子,靠回了軟榻上。
"所以你是瞞著她來找我的。"
姬嬈點了點頭,蘇蓉蓉笑了一聲,那笑裡帶著幾分無奈,幾分感慨。
"姬嬈啊姬嬈。"
她搖了搖頭。
"我幫了你,沈清秋知道了,會怎麼想?"
蘇蓉蓉看著她,一字一頓。
"她會覺得,我蘇蓉蓉在背後攛掇你,挑撥你們的關係。"
"不會。"
姬嬈開口了,聲音很快。
"這是我自己的決定,和你無關,我會跟她說清楚。"
"你跟她說清楚?"
蘇蓉蓉嗤笑了一聲。
"你連去都是瞞著她去的,你拿什麼跟她說清楚?"
姬嬈的嘴唇抿了起來,她說不出話來。
她選擇了繞過沈清秋,找別人幫忙。
這件事,無論怎麼解釋,都像是在沈清秋背後捅了一刀。
可她沒有別的辦法了。
佛國原料,是個機會,她不想錯過。
她不想當一個被保護的人。
她想站在沈清秋身邊,而不是身後。
蘇蓉蓉看著她臉上的糾結和倔強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"姬嬈。"
蘇蓉蓉開口了。
"你說願意做任何事。"
姬嬈抬起頭。
"我不要你做任何事。"
"胭月坊的保書,我可以給你。"
姬嬈的眼睛亮了一瞬。
"但我有一個條件。"
姬嬈的身體繃緊了,等著她說下去。
蘇蓉蓉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了的茶,喝了一口,慢慢放下。
"你走之前,去跟沈清秋說清楚。"
姬嬈愣住了。
"不是事後說,不是留封信,不是讓別人轉告。"
"是你當面,親口,跟她說。"
"告訴她你要去哪裡,為什麼要去,什麼時候回來。"
"不管她同不同意,你都得讓她知道。"
姬嬈的鼻子又酸了。
蘇蓉蓉的聲音放輕了些,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。
"你是個聰明人,你應該明白,瞞著她走和當面告訴她再走,是兩回事。"
"前者是背叛,後者是尊重。"
"哪怕她攔你,哪怕她發火,哪怕她再說一次不准——你也得讓她知道,你不是在逃。"
"姬嬈。"
蘇蓉蓉叫了她一聲。
姬嬈抬起頭。
蘇蓉蓉看著她,嘴角彎了一下,那個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,幾分自嘲。
"你有沈清秋,你不是一個人。"
"別把她推開。"
姬嬈的眼眶紅了。
她看著蘇蓉蓉,看著這個曾經把她迷暈、把她擄走、對她起過無數非分之想的女人。
此刻坐在她對面,平平靜靜地,像一個真正的朋友那樣,跟她說著最中肯的話。
"蘇縣主……"
「別叫縣主了。"
蘇蓉蓉擺了擺手,語氣隨意。
"叫蓉蓉就行。"
姬嬈怔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眼淚還掛在眼眶裡沒掉下來,可嘴角已經彎了。
"蓉蓉。"
"嗯。"
"謝謝。"
蘇蓉蓉站起身,走到後堂角落的一個小柜子前,打開抽屜,翻了翻,取出一方印鑑和一疊空白的文書。
她走回來,把東西擱在小几上。
"保書我現在就寫,你拿走。"
她提筆蘸墨,鋪開文書,下筆利落。
嬈坐在對面,看著蘇蓉蓉寫字的側臉。
筆鋒乾淨,字跡工整,一筆一畫都帶著世家女子的教養。
寫完最後一個字,蘇蓉蓉把印鑑蘸了硃砂,穩穩地蓋在了落款處。
紅色的印記落在紙面上,清晰分明。
她把保書吹乾,折好,遞給姬嬈。
"拿好了。"
姬嬈雙手接過,指尖微微發顫。
"蓉蓉,我……"
"行了。"
蘇蓉蓉打斷了她,語氣裡帶著不耐煩。
"別在我這兒哭哭啼啼的了,還讓不讓人做生意了,晦氣。"
"記住我說的,走之前,去見沈清秋。"